王縣令看著周先生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感慨,又像是篤定。
“文淵兄,你教了二十年書,應該比誰都清楚——這世上,真才實學是藏不住的。馮家可以在考場上動手腳,可以在卷子上做記號,可他們堵不住天下人的嘴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來,“陸知府那個人,最看重的是什麼?不是關係,不是人情,是名聲。他治下的府試,要是出了舞弊案,他的臉往哪兒擱?所以,只要瑾兒能證明自己的文章是真的,陸知府就一定會護著他。因為護著瑾兒,就是護著科場的公正,就是護著他自己的名聲。”
沈瑾聽著,心裡忽然敞亮了。
一旦輿論起來,陸知府就不能裝聾作啞。他必須給公眾一個交代——要麼證明沈瑾的文章是真的,要麼證明馮家舞弊。無論哪一種,馮家都跑不掉。
王縣令復而看向沈瑾,目光裡帶著幾分鄭重:“沈瑾,其中風險你先生也己告知,你怕不怕?”
沈瑾搖頭:“不怕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學生寫的每一個字,都是自己的。問心無愧,有什麼好怕的?”
王縣令看著他,目光裡的東西變了幾變。有驚訝,有欣賞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。他伸出手,在沈瑾肩上輕輕按了按,力道不重,卻像是一種託付。
“好。那就去做。”
他首起身,轉向周先生,“文淵兄,詩會的事,我讓人去安排。地點就在集賢茶樓,時間定在府試放榜前三日。到時候,我會請幾位府城有名望的讀書人來做評判。趙先生那裡,我親自去請。”
周先生站起身,鄭重地作了一揖,腰彎得很深:“世傑兄,大恩不言謝。”
王縣令連忙扶住他,擺了擺手:“不必謝。科場舞弊,是朝廷的大忌。馮家既然敢伸手,就該有被剁手的覺悟。”
他說完,轉身離開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周先生坐在椅子上,看著沈瑾,看了很久。
“瑾兒,你方才說的那些話,是你自己想出來的,還是……”
“先生,是學生自己想出來的。”沈瑾的聲音很輕,卻很篤定,“學生知道,這一招很險。可學生想過了,這是眼下唯一能讓馮家現形的辦法。他們在暗處動手腳,學生就把自己放在明處,讓所有人都看著。他們再想動手,就沒那麼容易了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卻讓他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,像春風吹過的湖面。
“老夫教了二十年書,像你這樣的學生,頭一回見。”
沈瑾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頭去:“先生謬讚了。”
周先生搖了搖頭,語氣認真起來:“不是謬讚。你比老夫強,比王世傑也強。你六歲,就能想到‘主動亮劍’這一步。老夫六歲的時候,還在村裡和泥巴玩呢。”
沈瑾抬起頭,看著先生。先生的眼睛裡有一種光,光裡有欣慰,有驕傲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——像是把壓了二十年的期望,都放在了一個人身上。
“先生,學生不會讓您失望的。”
周先生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,力道不重,可沈瑾覺得,比什麼都重。
“老夫知道。你從來沒有讓老夫失望過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桌前,鋪開紙,研好墨,把筆遞過來。動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極莊重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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