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仲良離開後,堂中只剩下馮教諭一個人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他像被人抽去了脊樑骨,整個人塌了下去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著桌上那盞快要燃盡的燭火。燭淚順著燭身流下來,凝成一朵一朵的小花,像極了某種祭奠。
他的手還在抖,從周維離開時就開始抖,一首抖到現在,怎麼都停不下來。他把手攥成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,可那抖還是止不住。
不是怕。他對自己說。是氣的。
可氣有什麼用?
他忽然想起縣試放榜那天。榜棚前,那個六歲的孩子站在他面前,不卑不亢,像一棵怎麼都壓不彎的小白楊。
“馮大人今日來問學生睡覺的事,是想替王縣令重新閱卷嗎?”
那句話像一根針,細得看不見,卻精準地扎進了他最疼的地方。不是因為他難堪——是因為他答不上來。
他當了十幾年教諭,在縣學裡說一不二,連縣令都要給他幾分薄面。可那個六歲的孩子,當著那麼多人的面,把他問住了。
他以為那只是一時之辱,以為只要在府試上動些手腳,就能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踩下去。他以為自己在華亭縣經營了十幾年,根深葉茂,一個六歲的娃娃翻不出什麼浪。
可他錯了。那個孩子身後站著的人,比他預想的多得多——周文淵、王世傑、趙松溪。一個私塾先生,一個七品縣令,一個致仕的大儒。這些人本來八竿子打不著,卻為了一個六歲的孩子擰成了一股繩。
而他馮家,除了一個己經開始疏遠的同知,還有什麼?
燭火跳了跳,像是最後掙扎了一下,然後猛地一暗,又亮起來,亮得比方才還盛。
那是迴光返照。
馮教諭盯著那簇火苗,像是在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火苗在他眼裡晃,忽大忽小,忽明忽暗,像他這輩子。
然後它滅了。
青煙嫋嫋地升起,在黑暗中扭動了幾下,像是想抓住什麼,卻什麼都沒抓住,散了。
馮教諭坐在黑暗中,一動不動。他的手還在抖,可腦子忽然變得異常清晰。
他把這些年的路從頭到尾想了一遍,從父親手裡接過這個家,從縣學書吏做到教諭,從一文不名到華亭縣說一不二。
他以為自己己經站穩了,以為根己經扎得夠深。可現在才發現——那根從始至終都是爛的。只是他不敢看,也不願看。
他想起父親臨終前。那個倔強了一輩子的老人躺在病榻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卻還是攥著他的手,攥得死緊。
“馮家的根在華亭。”老人的聲音像破風箱,呼哧呼哧的,“根斷了,樹就倒了。”
他跪在床前,哭著說“記住了”。他以為,只要景文能考上秀才、中舉人、娶同知女,這根就斷不了。
可他現在才明白——根不是別人給的,是自己長的。而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,不是在培土,是在掘根。
景文不是那塊料。這些年他逼著景文讀書,請最好的先生,買最好的筆墨,可景文的文章還是那麼平庸。不是不努力,是天資不夠。可他不敢承認,因為承認了,馮家就完了。
所以他只能一條道走到黑。找人替景文寫範文,在考籃裡塞夾帶,想毀掉那個孩子的前程。他做了那麼多事,可那個孩子還是一步一步走過來了,帶著他的文章、他的詩、他的“問心無愧”,站在了府城所有讀書人面前。
而他馮家,只剩下一個快要熄滅的燭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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