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是謄錄院趙西的供狀。白紙黑字，按了手印的。你要不要看看？”
馮教諭的臉徹底白了。
他忽然轉過頭，看向沈瑾。
那目光裡有恨，有怒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絕望，又像是認命。沈瑾站在那裡，沒有躲，也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看著馮教諭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瞬。沈瑾沒有眨眼，馮教諭也沒有。那一眼裡，什麼都有，又什麼都沒有。
然後馮教諭轉回頭，被衙役押著，踉踉蹌蹌地往府衙裡走。
走到臺階上時，他忽然停下來。
衙役推了他一把，他沒動。又推了一把，他還是沒動。他站在那裡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樹，慢慢地轉過頭，看向人群裡的某一個方向。
沈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馮景文站在人群最後面，臉色慘白，渾身發抖。他的嘴唇在動，像是在喊“伯父”，可聲音被淹沒在喧囂裡，誰也聽不見。
馮教諭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那一眼裡，有心痛，有愧疚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一句說不出口的“對不起”，又像是一聲再也聽不見的“保重”。
然後他轉過頭，被衙役押進了府衙。
陸知府站在臺階上，緋色官袍在陽光下像一團火。他抬起手，聲音朗朗：
“傳本官令，即刻查封文匯堂，拘拿所有涉案人員。”
“華亭縣學教諭馮仲青府邸，一併搜查，賬冊、書信、往來文書，全部封存。”
“松江府學訓導錢忠，涉案其中，一併拘拿。”
每一條命令落下去，人群裡就炸開一陣嗡嗡聲。三條說完，廣場上己經像一鍋沸騰的水。
陸知府說完了，站在那裡，目光沉沉的。
“本官知道，你們有人心裡在想，馮仲青在松江府經營了十幾年，根深葉茂。”陸知府的聲音放慢了，“本官今日告訴你們，科場舞弊是朝廷的大忌。不管是誰，不管他有多大的靠山，只要敢在本官眼皮底下動手腳，本官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。”
“至於松江府同知……”陸知府頓了頓，目光沉了下來，聲音放低了些，低得只有前面幾排人聽得清，“本官自會向巡撫大人稟報。該查的查，該辦的辦。”
這話說得不重，可那語氣裡，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。
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
陸知府抬起手，人群的喧囂漸漸低了下去。
“好了。”他的聲音放平了些，像是從一樁大案裡抽出身來，回到了本來的事上，“閒話說完……放榜。”
沈瑾站在那裡，看著衙役們把榜文從府衙裡抬出來，貼到榜棚上。人群立刻湧了過去，擠成一團，喊聲、叫聲、哭聲混在一起。
他沒有動。
他忽然覺得，放榜這件事，反而成了次要的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