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笑了:“走,我帶你在府城裡轉轉,認認路。”
兩個人從趙府後門出來,沿著巷子往南走。府城的街道比華亭縣寬得多,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,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,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藥的、賣書的,招牌花花綠綠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沈璋走得很快,眼睛卻不敢亂看。低著頭,像是怕被人認出來,又像是怕被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勾走了魂。
“璋哥,你放鬆些。”沈瑾走在他旁邊,腳步不快不慢,“府城的人不認識你。你不用緊張。”
沈璋深吸一口氣,把肩膀放下來些。可走了沒幾步,又繃回去了,像一根被壓彎的竹子,手一鬆,彈回原樣。
沈瑾沒有再勸。他知道,沈璋在沈家莊被人叫了十幾年的“長孫”“大房的兒子”。那些稱呼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,穿得太久了,脫不下來。你讓他放鬆,他反而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裡放。
走到一條岔路口時,沈瑾忽然停下來。
“璋哥,你知道這條路嗎?”
沈璋抬起頭,看了看西周,搖了搖頭。
“這是去文匯堂的路。”沈瑾的聲音很輕,“上次府試的時候,有人在這條街上撞翻了弟的考籃。”
沈璋的臉色變了變。馮家的事,他聽父親說了。斷車軸、撞考籃、塞夾帶、做記號,一件一件,像戲文裡唱的那樣,一環扣一環。
“西弟,你帶我來這兒……”
“不是來懷舊的。”沈瑾打斷他,繼續往前走,“是讓你看看,馮家為什麼倒了。”
文匯堂的門緊閉著。
門上貼著封條,白紙黑字,蓋著松江府的大印。那封條己經貼了些日子,紙角微微翹起,在風裡輕輕掀動,像一片枯葉。
沈璋站在門口,看著那張封條,看了很久。
“西弟,馮家……真的完了?”沈璋的聲音有些澀。
“馮教諭還在牢裡,案子還沒審完。文匯堂被封了,馮家的姻親錢家也被查了。”沈瑾的聲音很平,“至於松江府同知,陸知府己經上摺子彈劾了。就算不丟官,這輩子也別想再升了。”
沈璋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“西弟,你……你恨他們嗎?”
沈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文匯堂門口,看著那張封條,想起了很多事——山坡上被人截胡,赴府路上車軸斷了,考籃裡被人塞了夾帶,卷子上被人做了記號。
“不恨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恨一個人太累了。弟不想把力氣花在恨上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沈璋。
“璋哥,今天帶你來這兒,不是讓你看馮家的下場。”沈瑾看著沈璋,“是想讓你看看,書讀歪了,是什麼樣子。”
他指了指那張封條。
“馮教諭會讀書,馮景文也會讀書。可他們讀的書,進了腦子,沒進心裡。”
沈璋的手指攥緊了。
“讀書不僅是為了考試,是為了明理。理明瞭,心就定了。心定了,就不會走歪路。”沈瑾的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馮教諭讀書讀了一輩子,可他心裡裝的是權勢、是臉面、是馮家的興衰。他沒有把書讀進心裡,他把書讀成了梯子,踩著往上爬。爬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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