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推開角門，走進趙府。後院裡，竹林在風裡沙沙作響，像是在歡迎他們回來。
沈瑾沒有急著回屋。他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，從懷裡掏出周先生那本《讀書筆記》，翻到第一頁。
“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。”
他盯著這七個字，忽然想起趙松溪今早說的話——“你讀了三遍，一個字都沒讀進去。因為你腦子裡裝的不是書，是你自己。”
他那時候不服氣。他明明把每一個字都讀進去了，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，想忘都忘不掉。可現在再讀這七個字，他忽然覺得——先生說得對。
前世他從小縣城一路考到博士，靠的是聰明，是記性，是那種“別人讀一遍我讀三遍”的狠勁。導師說他“悟性好”，同學說他“腦子快”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些年他讀了多少書，就有多少書是“讀過去”的——翻完了，記住了，考過了，然後就忘了。他從來沒有真正停下來想過：這些書裡的道理，到底跟自己有什麼關係？
這一世重生，他仗著前世積攢的學識，在周先生面前輕而易舉地寫出策論，在府試考場上揮灑自如，在詩會上對答如流。他以為自己讀懂了，其實不過是把前世背過的文章、讀過的註解，重新搬出來用了一遍。
他從來沒有真正“讀”過這一世的書。
他從來只是在“用”。
“學而時習之”，不是把書背一遍又一遍，是把學到的道理用到日子裡去。“時習”不是溫習，是踐行。他從前以為踐行就是把書寫出來、把試考好，可此刻坐在這後院裡，聽著竹葉沙沙作響，他忽然覺得不全是。
踐行，是把那些道理變成自己的骨頭、自己的血肉。變成在文匯堂門口對沈璋說的那些話，變成從沈家莊到松江府走的每一步路，變成此時此刻，坐在這裡，把一本讀了無數遍的書，讀出新的味道。
他把書合上，貼身放著。
隔壁屋裡傳來沈璋翻書的聲音，一頁一頁，翻得很慢。不是從前那種翻——從前翻得快，是為了顯得自己讀得多。現在翻得慢，是每一個字都想看清楚。
沈瑾聽了一會兒，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正要起身回屋，院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僕人走進來，朝他行了個禮：“沈公子，先生請您去書房。”
沈瑾心裡微微一緊，整了整衣襟，跟著僕人往前院走。
趙松溪還坐在書房裡，面前的茶己經換了一盞。看見沈瑾進來，他放下茶碗，指了指對面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沈瑾依言坐下，腰板挺得筆首。
趙松溪沒有急著開口，目光落在沈瑾臉上，停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方才帶堂兄去文匯堂了？”
沈瑾心裡一跳。他以為去文匯堂的事沒人知道，可先生怎麼……他抬起頭，對上趙松溪的眼睛，那雙眼睛裡沒有責怪，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審視，又像是瞭然。
“先生知道了？”
趙松溪沒有回答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老夫在這府城裡住了十幾年，有什麼事是不知道的？”他看著沈瑾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你帶他去文匯堂，是想讓他看看馮家的下場？”
沈瑾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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