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松溪稍頓,繼續說道,“可他現在的底子,看這些東西還為時過早。他就像一棵剛移栽的樹苗,根還沒扎穩。你讓他看狂風暴雨,他只會害怕,不會長出抵抗風雨的骨頭。”
沈瑾低下頭。
先生說得對。沈璋剛剛從那個泥潭裡爬出來,身上還帶著泥。他需要的是站穩,是曬太陽,是把根紮下去。不是看那些狂風暴雨——那些東西,會把他嚇回去。
“先生說得對,是學生心急了。”
趙松溪擺了擺手,語氣緩和了些:“不急不行,你的性子老夫知道。你是怕自己院試過後,顧不上他,想讓他早點立起來。”
沈瑾抬起頭,對上趙松溪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太亮了,把他看得透透的,連那些他自己都沒想過的心思,都被翻了出來。
“你堂兄的事,老夫會盯著。”趙松溪的聲音放輕了些,“底子雖然薄,可心性是好的。願意從頭開始,這是最難得的。多少人讀了半輩子書,都不肯承認自己讀錯了。他才十三歲,就敢說‘從頭開始’,不容易。”
沈瑾心裡一暖。
趙松溪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沈瑾。窗外那叢竹子在這時沙沙地響了起來,像是在應和著什麼。
“底子薄可以補,心性歪了就難了。他比你大七歲,可讀書這件事,不是比誰讀得快,是比誰走得穩。”
沈瑾站起身,退後一步,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:“學生替堂兄謝過先生。”
趙松溪轉過身看著他,擺了擺手。
“不必謝。老夫收你為徒,不只是教你讀書。”他的目光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“你說的‘打虎親兄弟,上陣父子兵’,老夫記著呢。”
他走回來坐下,重新端起那盞茶,抿了一口。
“一個家,光靠一個人撐不起來。你能想到拉堂兄一把,老夫沒看錯人。”
沈瑾的眼眶有些發酸,沒有說話。
趙松溪放下茶碗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好了,回去歇著吧。明日卯時,準時來書房。”
沈瑾應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,身後傳來趙松溪的聲音,很低,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。
“沈瑾。”
沈瑾停住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你先生給你的那本《讀書筆記》,老夫看過了。”
沈瑾的心猛地一提。
“他是個好先生。”
那五個字落下去,輕輕的,可沈瑾覺得,比什麼都重。他站在那裡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——有什麼話要湧出來,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他想說點什麼,想說“先生也是”,想說“學生不會忘記先生”,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,然後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回到後院時,月亮己經升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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