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站在院子裡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夜風涼涼的,帶著竹葉的清香,從竹林那邊吹過來,拂在臉上,像一隻手輕輕撫過。
他忽然想起離開沈家莊那天的很多事。
阿爺站在碼頭上,手裡攥著旱菸袋,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。他沒有說“好好讀書”,也沒有說“別想家”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船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首到看不見了,還站在那裡。
母親站在灶房門口,圍裙還攥在手裡,眼眶紅紅的,卻沒有哭。她把他衣領整了又整,把那根鬆了的腰帶繫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想把所有的牽掛都系進那個結裡。
父親蹲在門檻上,手裡的旱菸袋沒點。他站起來,走到沈瑾面前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沒說出來。他只是伸出手,在沈瑾肩上重重地按了按——那是他一輩子能說出的最重的話。
還有二伯、二伯母、大伯母、璜哥、琦哥、蘭兒……還有周先生。
那些人,那些事,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,把沈瑾和沈家莊綁在一起,結結實實,永遠不會斷。他走多遠,那些線就拉多長,永遠不會斷,也永遠不會松。
他推開門,走進屋裡。
油燈還亮著,桌上攤著趙松溪給的那本《近思錄》。他在桌前坐下,翻開第一卷。
“無極而太極。太極動而生陽,動極而靜,靜而生陰……”
他讀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在心裡轉幾個來回。讀完了,又把那段話默唸一遍,確認自己讀懂了,才往下讀。
窗外,夜色越來越深。
竹葉沙沙的響聲,像有人在低聲說話。隔壁沈璋翻書的聲音,一頁一頁,不緊不慢。還有自己的呼吸聲,輕輕的,穩穩的。
這些聲音融在一起,像一首低低的曲子,在這個陌生的府城、陌生的院子裡,給他一種奇異的安心。
他讀完一卷,放下書,揉了揉眼睛。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影上,忽然想起周先生信裡的話。
他不知道先生寫了什麼。可他隱約覺得,那封信裡裝的,不只是叮囑。
周先生站在山坡上,面朝東方,晨光照在他臉上,照出那雙眼睛裡溫潤的光。他說:“老夫這輩子,就這樣了。可你不一樣。”他說:“你只管往前走,別回頭。”
沈瑾收回目光,低下頭,看著桌上那本《近思錄》。
明天,卯時,書房。
趙先生說,要帶他重讀《大學》。不是讀朱熹注了什麼,是讀他心裡有什麼。他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樣子,可他隱約覺得,那會是比府試、比案首、比任何功名都重要的東西。
他吹熄了油燈。
屋裡陷入了黑暗。窗外的月光透進來,淡淡地落在地上,像一層薄霜。
沈瑾躺到床上,閉上眼睛。隔壁屋裡的油燈還亮著,從門縫裡漏出一線光,細細的,像是有人在暗夜裡點了一盞燈,告訴他——有人還在,路還亮著。
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就在這時候,他聽見了什麼。
遠處,趙府前院的方向,有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的,是好幾個人的。腳步聲很急,在深夜的寂靜裡,一下一下,像鼓點敲在心上。
沈瑾猛地睜開眼睛。
這麼晚了,誰會來趙府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