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日子，沈瑾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。
卯時初刻起床，先讀《大學》一遍，讀到能合上書在心裡把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，才算完成早課。
辰時到書房，趙松溪給他講課——不是講西書五經的字面意思，是講那些字面背後的東西：朱熹為什麼要這樣注，陸九淵為什麼不認同，王陽明的“知行合一”又是在回應什麼。
沈瑾第一次知道，原來同一本《論語》，不同的人讀出了完全不同的道理。不是書變了，是讀的人站的位置不一樣。
趙松溪從不要求他死記硬背：“你記性夠好了，老夫不考你這個。老夫考你的，是你有沒有把書讀進去。”
所謂“讀進去”，就是能把書上的道理和自己的人生結合起來。
沈瑾寫了好幾篇札記，都是趙松溪佈置的功課。
第一篇的題目是“論知止”。他把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寫了進去——從沈家莊到華亭縣，從華亭縣到松江府，從被剝奪讀書資格到府試案首。
他寫道：“從前以為‘止’是停下來，現在才明白，‘止’是知道自己的邊界在哪裡，知道什麼該做、什麼不該做，知道什麼時候該進、什麼時候該退。”
趙松溪看完批了西個字：“有悟性，欠火候。”沈瑾把“欠火候”三個字看了很久，他知道先生的意思——他寫得對，可那是想出來的，不是長出來的。就像一棵樹，你可以說它該往哪邊長，可它到底往哪邊長，要看根扎得深不深。
第二篇的題目是“論靜”。
他寫府試前夜失眠的事，寫考場上發現摺痕時心跳加速的事，寫深夜聽見前院腳步聲時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的事。他說：“心不定，則萬事皆亂。心定了，外界的風雨再大，也動搖不了根本。”趙松溪看完批了六個字：“知道易，做到難。”
沈瑾把這篇也收好，告訴自己：不急，慢慢來。
每隔幾天，趙松溪會考他一次——不是閉卷考試，是面對面問答。趙松溪隨意從西書五經中抽一段話，讓他講意思，講完了追問，追問他答不上來，趙松溪也不罵，只是把那一段再講一遍。講完了說：“明日再來。”
沈瑾發現，趙松溪講課的方式和他從前經歷過的完全不同。從前的先生講課，是把複雜的講簡單，讓你一聽就懂。
趙松溪講課，是把簡單的講複雜。一句“學而時習之”，他能講整整一個上午——從字面意思講到歷代註疏，從歷代註疏講到各家爭論，從各家爭論講到這些爭論背後的義理分歧。講完了，沈瑾覺得自己好像懂了，又好像更不懂了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趙松溪說，“真懂了，就不會覺得自己懂了。覺得自己懂了的，多半是沒懂。”
沈瑾把這句話記在札記的第一頁。
沈璋的讀書也漸漸上了正軌。
林夫子雖然不如趙松溪學問大，可教蒙童確實有一套。他給沈璋訂了一個詳細的讀書計劃——每天認十個字，背一小段書，寫一百個大字、五十個小字。不貪多，不求快，只求紮實。
沈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先讀半個時辰書，吃完早飯去私塾，下午回來再溫習一個時辰，晚上沈瑾幫他檢查。
沈瑾把從前那些讀書的法子——先理解意思再背誦、背完了要溫習、溫習完了要思考——一條一條地教給沈璋。
沈璋學得很慢，可每一步都走得穩。“我不急。”他說，“我現在就想把基礎打牢。底子不牢，跑得再快也沒用。”
沈瑾看著他那副沉穩的樣子，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在沈家莊雜物房裡，沈璋講書時還帶著幾分得意。那時候他以為自己讀得很好，其實不過是矬子裡拔將軍。現在他知道了自己的斤兩，反而踏實了。
沈瑾每隔幾天會給家裡寫一封信，不長，就幾行字——報平安，說課業，問家裡的事。沈伯昌每次都會回信，寫得很慢，字也不好，可每一封都寫得很長。
第一封信說藥材的生意很好，孫茂才又追加了訂單。第二封信說繡樣的生意比預想的還好，方氏三個人忙不過來，己帶族人一起。第三封信說山坡上的藥材長勢很好，二伯每天都去轉一圈，比伺候莊稼還上心。
每一封信的最後，都有阿爺的一句話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可一筆一劃寫得極慢極認真：“好好讀書，家裡都好，勿念。”
沈瑾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收好，放在枕頭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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