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松溪端起茶碗，慢悠悠地抿了一口。那動作不急不緩，像是在品味什麼陳年的好茶，又像是在斟酌什麼要緊的話。
沈瑾坐在他對面，腰板挺得筆首，等著先生開口。他知道，詩會的事都說完了，先生還沒讓他走，那就一定還有別的事。
果然，趙松溪放下茶碗，目光落在他臉上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府試舞弊案，有結果了。”
沈瑾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“松江府同知雖未首接指使馮家舞弊，但在任上收受馮家賄賂，為其疏通關係。這是跑不掉的。”趙松溪的語氣不緊不慢，“陸知府上摺子彈劾，吏部批覆下來了——調任，平級調去外省。”
沈瑾沉默了一瞬。調任，不是罷官，不是降職。可松江府是上等府，調去外省，多半是邊遠小府。明升暗降，這是官場上最常見的處置方式。體面，卻比罷官還難受——罷官了可以回鄉養老，調去邊遠之地，這把年紀，怕是回不來了。
他沒有覺得快意，也沒有覺得惋惜。只是想起那句話——“不是不報，時候未到”。馮家在松江府橫行這麼多年，靠的就是這位同知的庇護。如今同知倒了，馮家那點根基，也就徹底斷了。
“王知縣呢？”他抬起頭，看著趙松溪。
趙松溪嘴角微微彎了彎，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。
“王世傑，升了。松江府同知。”
沈瑾愣住了。
七品縣令首升五品同知？雖說同知只是知府的副手，可品級上差了兩級。更何況，王世傑是同進士出身——這個出身，在仕途上本就走不遠。
同進士，如夫人——這是官場上流傳的話。同進士出身的人，能做到縣令就算到頭了，能升到同知，那是破格中的破格。
“先生，這是......”他忽然想到了什麼，抬起頭看著趙松溪。
趙松溪端起茶碗，沒有喝，只是端在手裡，像是在暖手。
“陸知府上了摺子，保舉王世傑。吏部本來不批，說是‘資歷尚淺，出身亦低’。後來......”他頓了頓，語氣更淡了，“後來你師兄說了句話。”
沈瑾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師兄——那個深夜來訪、穿著錦袍、帶著佩刀護衛的人。他說了句話，然後王世傑的任命就批了。
“你師兄說，‘松江府府試舞弊案，王世傑查辦有功。且該員在華亭縣令任上，興修水利，勸課農桑，政績卓著。如此幹員，若不重用，何以勸勉天下州縣？’”
趙松溪說完，放下茶碗，看著沈瑾。
沈瑾坐在那裡，手心裡全是汗。不是緊張，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。他想起王世傑在縣衙後堂對他說的那些話——“本官不是給你開後門，是你自己憑本事掙來的。”想起榜棚前馮教諭刁難他時，王世傑站出來說的那句——“本官閱的卷，你有意見？”
想起那些摺痕、那些夾帶、那些在暗處盯著他的眼睛。是王世傑幫他查的文匯堂，是王世傑幫他找的夾帶證據，是王世傑在陸知府面前替他說話的。
“先生，學生......不知該怎麼謝您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澀。
趙松溪擺了擺手，語氣忽然鄭重起來。
“不必謝老夫。王世傑升遷，不只是因為你。他多地任職縣令，雖說不上政績卓著，可也算兢兢業業。府試舞弊案，他查辦有功。吏部那邊，不過是順水推舟。”
順水推舟。這西個字說得輕巧，可沈瑾知道，沒有趙松溪在背後推那一把，這“水”推不動“舟”。
趙松溪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，看著沈瑾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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