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聽見孫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，帶著一種少有的急切。他放下手裡的書，起身去開門。孫伯站在門口，手裡提著一盞燈籠，昏黃的光照在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。
“孫伯，怎麼了？”
“先生在書房等你。”孫伯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驚動什麼，“等你有一會兒了。”
沈瑾心裡微微一緊。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，月亮己經升得很高了。詩會散了之後，他和陳謙他們在茶樓坐了一個多時辰，回來時天己經黑了。他以為先生早就歇下了，沒想到一首在等他。
“我這就去。”
沈瑾整了整衣襟，跟著孫伯往前院走。夜風涼涼的，從竹林那邊吹過來，帶著竹葉的清香。月亮很亮，把院子裡的青石板照得發白，像鋪了一層霜。
孫伯走在他前面，腳步很輕。燈籠在他手裡微微晃動，光影在牆上跳來跳去。走到月亮門前時，孫伯忽然停下來，回過頭看了沈瑾一眼。
“先生今日心情不錯。可你說話還是小心些。”
沈瑾點了點頭。他知道孫伯的意思——先生心情好，可該守的規矩還是要守。
書房裡，燈還亮著。趙松溪坐在書案後面，手裡捧著一卷書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放下書，抬起頭。
“回來了？”
“學生回來晚了，讓先生久等。”沈瑾走進去，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。
趙松溪擺了擺手，指了指對面的凳子：“坐。今日的詩會，你覺得自己表現如何？”
沈瑾依言坐下，腰板挺得筆首，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知道先生深夜叫他來，不是要聽他說“還行”或者“僥倖”。先生要聽的是真話，是他在人前不會說的那些話。
“學生覺得……不算差。林譽的第一問答得還算穩，周明遠的‘順’字也還可以。那首詩……應該是今日詩會上最好的。”
趙松溪看著他，嘴角彎了彎。
“不算差？還可以？應該是？”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“你倒是謙虛。”
沈瑾沒有接話。
趙松溪放下茶碗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，沈瑾己經熟悉了。
“今日詩會，老夫讓你去，有三個用意。你可知道？”
沈瑾想了想：“學生愚鈍，請先生明示。”
趙松溪伸出三根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收起來。
“第一，讓你在府城讀書人面前亮相。你是老夫的入室弟子，不能只躲在老夫的書房裡讀書。該讓人看見的時候，得讓人看見。”
他收起第一根手指，“第二，讓你看看你的對手是什麼樣的人。知己知彼，百戰不殆。今日你見了林譽、周明遠、陳謙，心裡應該有數了。”
沈瑾點頭。
“第三。”趙松溪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，目光沉了下來，“馮家雖然倒了，可馮家在華亭縣和松江府經營了十幾年，根深葉茂。馮教諭雖然下了獄，可他的門生、故舊、姻親，還在。這些人不會因為你考了府案首就服你，他們只會更恨你。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可沈瑾聽懂了——今日詩會，不只是亮相，也是震懾。讓那些人看看，他是趙松溪的入室弟子，不是誰都能動的。
“先生用心良苦，學生明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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