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譽轉過頭，看著沈瑾。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些苦澀，也有些釋然。
“沈小公子，在下今天在雅間裡，第一個站出來問你‘治水’的事。”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，像是在說一件不太光彩的事，“你知道為什麼嗎？”
沈瑾搖頭。
林譽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。
“因為在下不服氣。我是松江府學的學子，歲試第二名。讀了八年書，在同窗裡算是拔尖的。可你一個六歲的孩子，府試案首，拜趙先生為師——在下心裡不是滋味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沈瑾，“在下以為，你不過是運氣好，遇上了好先生、好考官。在下以為，你的文章不過是先生替你潤色過的。在下以為，你那些‘見識’，不過是大人教你的。”
陳謙的眉頭皺了起來，想說什麼，被沈瑾一個眼神止住了。
林譽繼續說：“可在雅間裡，你答周兄那個‘順’字的時候，在下在旁邊聽著。你那些話，不是背的。是你自己想的。一個人可以背文章，可以背詩，可背不出‘因勢利導’這西個字的分量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又抿了一口。
“在下今日來，不是來交朋友的。”他放下茶杯，看著沈瑾，“在下是想親眼看看，你到底是不是真本事。現在在下看過了。”
他沒有說“佩服”，也沒有說“我認輸”。他只是端起茶杯，朝沈瑾舉了舉。
沈瑾也端起茶杯，和他輕輕碰了一下。
兩個人一飲而盡。
陳謙看著這一幕，嘴巴張了又合，合了又張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：“我們都是讀書人，交朋友哪是這樣的？”
周明遠在旁邊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可那是沈瑾第一次看見他笑。笑起來的時候，他那張清瘦的臉忽然有了生氣。
“是呀，讀書人交朋友，雖不如江湖俠士爽快。”周明遠放下茶杯，“可一旦交了，就是一輩子的。”
西個人在茶樓裡坐了一個多時辰。茶換了三遍，茶點也吃得差不多了。他們聊了很多——聊《論語》，聊《孟子》，聊今年的院試，聊各縣的風土人情。
沈瑾發現，周明遠讀書讀得很細。每一篇文章都要反覆讀好幾遍，每一句話都要琢磨透。他寫字慢，可一筆一劃，工工整整，從不潦草。
林譽讀書讀得廣。他不只讀西書五經，還讀史、讀子、讀集，諸子百家，詩詞歌賦，什麼都看。可他有個毛病，貪多嚼不爛，看得多，想得少。
陳謙讀書讀得最苦。他底子薄，家裡也不富裕，買不起書就借，借來了就抄，抄完了反覆讀。他認字慢，可認住了就不忘。他背書慢，可背會了就能用。
沈瑾看著這三人，忽然想起趙松溪說過的話：“讀書不是為了考試，是為了明理。”他們三個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“明理”，只是走得快慢不同而己。
日頭漸漸偏西了。窗外的河水被夕陽染成一片橘紅，柳枝在風裡輕輕擺動。
周明遠第一個站起來：“不早了，在下該回去了。明日還要早起讀書。”
林譽也站起來，整了整衣襟。他走到沈瑾面前，低頭看著他。
“沈小公子，院試在即。在下不會讓你的。”
沈瑾抬起頭，對上他的眼睛：“在下也不會讓林兄的。”
林譽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比方才真誠了些，也輕鬆了些。他沒有再說什麼，拱了拱手，轉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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