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昨夜沒上床睡？眼圈這麼黑。”
沈瑾搖了搖頭：“趴在桌上睡著了。”
沈璋沒有再問。他把粥碗推到沈瑾面前，又把筷子擺好，然後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，腰板挺得筆首。他沒有急著吃，只是看著沈瑾，像是在等什麼。
沈瑾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很燙，燙得他嘶了一聲，可他眉頭都沒皺一下，又喝了一口。暖暖的米粥從喉嚨滑下去，像一隻手從裡面把那些繃緊的地方輕輕揉開了。
沈璋看著他喝粥，等他喝了幾口，才開口。
“西弟，你昨夜想什麼了？想了一夜？”
沈瑾放下粥碗，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把趙松溪說的話，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沈璋——七歲的舉人太扎眼了，會被朝廷當吉祥物，會被世人捧殺，會得罪那些考了十幾年才中舉的人。
他說得很慢。不是怕沈璋聽不懂，是他在說的過程中，也在反覆掂量那些話的分量。
沈璋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雙從沈家莊穿來的布鞋，鞋頭己經磨得發白。從前在沈家莊，他穿的是最好的鞋；現在這雙鞋，是他自己買的，最便宜的，鞋底磨薄了也捨不得換。
他看了好一會兒，才抬起頭。
“西弟，趙先生說得對。”
沈瑾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“你六歲就是府案首，院試若是再中，就是六歲的秀才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”沈璋的聲音有些發緊，可每個字都咬得實，“意味著從今往後，你走的每一步，都有人在旁邊盯著。你考好了，他們說你‘不過是個神童’；你考不好，他們說‘小時了了，大未必佳’。你還沒上場，就己經被人架在臺上了。”
沈瑾沒有接話。這些道理，趙松溪說過，他自然也想過。可聽沈璋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，分量還是不一樣。
沈璋低下頭去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才又開口。
“西弟，你知道我從前為什麼那麼急嗎？”
沈瑾搖了搖頭。
“因為我怕。怕阿爺覺得我不如你，怕爹孃覺得我給他們丟臉，怕村裡人說我這個‘長孫’名不副實。”他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我怕的東西太多了，多到我不敢停下來。停下來就會想，想了就會怕，怕了就更不敢停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沈瑾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可嘴角卻帶著一絲苦笑。
“後來我停下來了一次。不是我想停，是被你逼停的。你考了縣試第三名，我爹被阿爺杖責，我跪在堂屋裡指認自己的親爹……那一刻我什麼都怕過了，反而什麼都不怕了。”
沈瑾看著他。沈璋的眼底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，不是那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，是那種把心裡最怕的東西翻出來看過之後，發現也不過如此的釋然。
“西弟，我不是勸你放棄。”沈璋的聲音放輕了些，“我是勸你，不要急。你才六歲，有的是時間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窗外那叢竹子上，“我從前在沈家莊，以為自己什麼都行，急著證明自己，急著讓別人高看我一眼。結果呢？書沒讀好，人沒做好，還差點害了你。”
“後來我才知道，急沒有用。你走得再快，路還是那麼長；你走得再慢，路也不會變短。與其急著趕路，不如把路踩實了。”
沈瑾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著桌上那碗粥，粥己經涼了些，不再冒熱氣了。他端起碗，慢慢喝著。一口，兩口，三口。喝完了，放下碗，看著沈璋。
“璋哥，你說，阿爺會怎麼想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