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夫今日跟你說這些,不是要你學許衍之,也不是要你跟他比。老夫是要你知道,這世上,有一種人,叫世家子弟。”
沈瑾抬起頭。
“他們從出生起,就站在你夠不著的地方。他們讀的書,是你沒見過的;他們見的人,是你請不來的;他們走的路,是你想都不敢想的。你以為六歲中府案首很厲害,可在他們眼裡,不過是‘鄉下人沒見識’。”
趙松溪的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沈瑾心上。
“可你也不用怕他們。”他的語氣忽然緩了下來,“世家子弟有世家子弟的好——讀書多,見識廣,懂規矩,會做人。可他們也有世家子弟的毛病——沒吃過苦,不知道人間疾苦;沒摔過跟頭,不知道天高地厚。你從沈家莊走出來,你知道什麼是餓,什麼是窮,什麼是被人看不起。這些,是他們沒有的。”
沈瑾坐在那裡,手指微微收緊:“先生,學生該怎麼做?”
趙松溪看著他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託付,又像是期許。
“你不用刻意做什麼。你只管讀書,只管往前走。該遇見的總會遇見,該結交的總會結交。你只要記住一件事……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:
“不管遇見誰,不管走到哪一步,你都不要忘了,你是從沈家莊走出來的。那個村子,那些人,那些事,是你的根。根在,樹就不會倒。”
沈瑾站起身,退後一步,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:“先生教誨,學生銘記在心。”
趙松溪擺了擺手:“好了。許守靜的事你不用操心,他明日就走。衍之的事,老夫自有盤算。你只管讀你的書,院試還有半個月,別分心。”
沈瑾應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,身後傳來趙松溪的聲音,很輕,很輕。
“瑾兒。”
沈瑾停住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你今日說的那句——‘讀書不是為了比誰厲害,是為了把道理弄清楚,把自己弄清楚’。這句話,你既然說出來了,就要做到。”
沈瑾沉默了一瞬:“先生,學生會的。”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後院,陽光正好。
沈瑾站在院子當中,抬起頭看著竹景。陽光把竹葉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水墨畫。他站在那裡,吹了好一會兒涼風。
許守靜。左都御史。正二品。為官西十餘年,門生故舊遍佈天下。
這些詞,從前只在書裡見過。前世他研究歷史,見過無數這樣的詞,可那都是紙上的,隔著幾百年的時光,冷冰冰的,沒有溫度。現在,他親眼見到了。雖然先生是內閣次輔致仕,也許是因親近之人,感觸不大。
但現在,那個人坐在他面前,跟他說話,看他的眼神,聽他的回答。而他,只是一個六歲的農家子,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,站在松江府城一個致仕官員的家裡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沈家莊的土牆,想起除夕夜那碗渾濁的薑湯,想起母親手上那些裂口,想起阿爺拿出的那幾兩養老錢。
那些東西,和許衍之腰間那塊白玉佩,隔了多遠?
他說不上來。可他知道,他走了很遠的路,才站在這裡。前面還有更遠的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