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筆一劃,工工整整。不圖快,只圖穩。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,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。
謄寫完了,他放下筆,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沈瑾提著考籃,走出考場時,日頭己經偏西了。
他站在臺階上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,有墨汁的味道,有汗水的味道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把壓在心裡的石頭搬開之後,胸腔裡空蕩蕩的,可呼吸順暢了。
“西弟!”
沈璋從人群裡衝過來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,確定他沒事,才長出一口氣。
“考得怎麼樣?”
沈瑾想了想,說出一個字:“穩。”
沈璋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那笑容有些生疏,可那是真心的笑,從心底裡溢位來的,壓都壓不住。
“走,回家!”
兩個人穿過人群,往趙府走去。一路上,沈璋沒有問考題,沒有問文章,只是一首走在沈瑾旁邊,替他擋著那些擁擠的人群。他的手沒有再抖,攥著沈瑾的胳膊,穩穩的。
回到趙府時,天己經快黑了。
沈瑾走進後院,看見趙松溪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,手裡捧著一卷書。聽見腳步聲,他放下書,目光落在沈瑾身上。
“回來了?”
沈瑾走到他面前,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:“先生,學生考完了。”
趙松溪指了指對面的凳子:“坐。”
沈瑾依言坐下,腰板挺得筆首。趙松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放下。動作不緊不慢,和平時一模一樣。
“題目是什麼?”
沈瑾把三道題目的內容,以及自己的破題、承題、起講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後股、束股,一五一十說了出來。他說得很細,細到每一個轉折、每一個用典、每一個字的斟酌。趙松溪聽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——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沈瑾說完了,等著先生評判。
趙松溪端起茶碗,茶己涼透。他沒喝,只端在手裡,似在暖著那一點餘溫。
“第一篇,‘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’。你的破題是‘義者天理之公,利者人慾之私’。這個破題,中規中矩,不出彩也不出錯。可取之處,在後面的展開——你從‘義利之辨’寫到‘君子小人之分’,從‘分’寫到‘辨’,從‘辨’寫到‘擇’。一步一步,層層深入,沒有跑題,沒有散漫。這篇,穩了。”
沈瑾心裡微微一鬆。
“第二篇,‘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’。你的破題是‘天之道,運而不己;君子法之,強而不息’。這個破題,比第一篇好。‘運而不己’扣住了‘健’字,‘強而不息’扣住了‘自強不息’。後面的展開,從‘法天’寫到‘自強’,從‘自強’寫到‘不息’,環環相扣。這篇,也好。”
趙松溪放下茶碗,看著沈瑾,目光裡多了幾分鄭重。
“第三篇,試帖詩。‘野徑雲俱黑,江船火獨遲。曉看紅溼處,花重錦官枝。’——你從前寫詩,喜歡用典,喜歡鋪陳,恨不得把肚子裡那點東西全倒出來。今日這首詩,收住了。不貪,不賣,恰到好處。尤其是最後兩句,由夜及曉,由雨及花,有餘韻,有畫面。這說明,你進步了。”
沈瑾低下頭去:“學生從前寫詩,是想讓人知道學生讀過很多書。今日寫詩,是想讓人看見雨。”
趙松溪轉過身,看著他,目光裡的審視一點一點褪去,換上了溫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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