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說不上來。
可他知道,他不想再抄了。不是因為他多有把握,是因為他終於明白,讀書這條路,沒有捷徑。你抄了別人的文章,就算考中了,那也不是你的本事。你只有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出來,才能長出屬於自己的骨頭。
他睜開眼,提起筆,在草稿紙上寫下了破題:
“義者,天理之公;利者,人慾之私。君子小人之分,不在外,而在心。”
寫完了,他讀了一遍。比記憶中那份解元答卷的破題差遠了——人家的破題工整對仗,辭藻華麗,一看便是行家裡手。他這個破題,樸素到了極點,沒有花哨的字眼,沒有精巧的對仗,只是把道理說清楚了。
可他覺得,這個破題,是自己的。不是從書上背來的,不是從範文裡抄來的,是他自己想出來的。
他從沈家莊的土牆想到村學,從村學想到松江府的考場,從阿爺的旱菸袋想到趙先生的書房,從“義利之辨”這西個字想到自己讀書這一路走來。
他想明白了。
從前他讀書,是為了“利”——為了不被剝奪資格,為了考童生,為了不讓家裡人失望。那些“利”,並非不可取,可它們不夠。
現在他讀書,是為了“義”——為了把道理弄清楚,為了對得起那些託著他的人,為了走出自己的路。這些話從前他說過,可那時候是嘴上說,心裡並不真的懂。現在他坐在考場上,面對這道題目,親手寫下“義者天理之公,利者人慾之私”這十二個字的時候,他才真的懂了。
沈瑾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下寫。承題、起講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後股、束股——每一步都按照趙松溪教的規矩來,不逾矩,不跑題。
寫完了,他放下筆,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。八百字,一氣呵成。沒有錯字,沒有塗改,格式正確,氣脈貫通。不是最好的文章,可這是他自己的文章。
他點了點頭,把草稿紙放在一邊,開始看第二道題目。
五經文,題目出自《易經》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。”
沈瑾看著這十個字,想起了沈家莊的那些日子。阿爺的腰疼了還在幹活,母親的手裂了口子還在紡線,父親蹲在門檻上,悶頭抽著旱菸,一句話不說,可他從來沒有停下。
這些人,不讀《易經》,不知道什麼叫“天行健”。可他們的日子,就是“自強不息”西個字最樸素的註解。
沈瑾提起筆,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:
“天之道,運而不己;君子法之,強而不息。”
寫完了,他讀了一遍。還是樸素,還是不夠華麗,可意思到了。他繼續往下寫,從“法天”寫到“自強”,從“自強”寫到“不息”,一路推演,步步為營。
寫完了,他放下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,開始看第三道題目。
試帖詩,題目是“賦得春雨”,五言六韻,限“時”字。
沈瑾看著窗外。天色有些陰沉,雲層壓得很低,像是真的要下雨了。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首杜甫的《春夜喜雨》——“好雨知時節,當春乃發生。”
不能抄,但可以學。學那種不張揚、不賣弄的寫法,把雨寫活,讓讀者感覺到雨落在身上,涼涼的,潤潤的。
他提起筆,在草稿紙上寫下:
“好雨知時落,隨風潤物滋。
細聲潛入夜,輕影暗移時。
野徑雲俱黑,江船火獨遲。
曉看紅溼處,花重錦官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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