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抬起頭，看著阿爺。
阿爺手裡攥著旱菸袋，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。他沒有吸，只是攥著，像是在藉著那一點溫熱想什麼事。
“王縣令對咱家恩重如山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可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，“府試的時候，若不是他替你查文匯堂、查夾帶，你可能早就被馮家害了。報喜那日，他堂堂縣令，親自帶隊來咱家，給足了沈家面子。”
沈瑾點頭。這些事，他當然記得。可他總覺得，阿爺要說的事，不止是讓他去道謝。
果然，阿爺把旱菸袋在桌沿上磕了磕，滅了火，重新裝上菸絲，點上。青煙嫋嫋升起，在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前繚繞。他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來，目光裡多了幾分鄭重。
“你去縣衙拜訪王縣令，替阿爺說幾句話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請他後日來咱家吃酒。祭祖開祠堂，唱大戲，擺流水席，這是族裡的意思，也是阿爺的意思。王縣令若是肯來，那是給咱沈家天大的面子。”
沈瑾心裡微微一動。他聽出了阿爺的言外之意——不只是請王縣令來吃酒，是請王縣令來“鎮場子”。
“阿爺是擔心，林家後日會來鬧事？”
阿爺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吸了一口煙，慢慢吐出來，煙霧在燈光裡扭動了幾下，散了。
“今日林廣厚來，阿爺把他堵了回去。他心裡肯定不服氣。”阿爺的聲音沉了下來，“後日祭祖，族裡人都來了，親戚也來了，十里八村都會有人來看熱鬧。林廣厚要是在那日來鬧，當著那麼多人的面，沈家的臉往哪兒擱？”
沈瑾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阿爺看著他，目光裡的審視一點一點褪去，換上了溫和。
“你如今是秀才了。雖然緩幾年再考鄉試，可秀才的功名在身上，名聲就比什麼都重要。林家要是後日來鬧，不管誰對誰錯，傳出去都是‘沈家跟親戚撕破了臉’。這話不好聽，可這世上的人，沒幾個會去問誰對誰錯，他們只看熱鬧。”
沈瑾的手指微微收緊。阿爺說得對。他今日在堂屋裡當眾揭林廣厚的底，話說得痛快，氣也出了。可痛快之後呢？林家要是後日來鬧，當著那麼多人的面，他怎麼辦？再吵一架？再揭一次底？吵贏了又怎樣？傳出去，還是沈家不好看。
“阿爺，孫兒明白了。”他抬起頭，看著阿爺，“孫兒後日去請王縣令。可王縣令幫孫兒己經夠多了，孫兒這次若是再請他，只怕有利用之嫌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可阿爺聽懂了。
阿爺把旱菸袋在桌沿上磕了磕，滅了火，重新別回腰間。他看著沈瑾，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心疼。
“你能想到這一層，阿爺很高興。”他的聲音放輕了些，“你怕利用王縣令，怕欠人情，怕讓人家覺得你沈瑾只會求人不會做人。這是好事，說明你心裡有桿秤。”
他頓了頓，“可你有沒有想過，王縣令為什麼要幫你？”
沈瑾愣住了。
“王縣令幫你，不只是因為你先生周文淵的託付，也不只是因為你是華亭縣的考生。”阿爺的聲音沉了下來，“他幫你是賭你的將來——賭你將來能走多遠，賭你將來會不會記得他。”
沈瑾的心猛地一震。他當然知道官場上講究“人脈”“投資”“奇貨可居”。可這些詞，他從來沒有把它們和王縣令聯絡在一起。
他以為王縣令幫他，是因為先生的情分，是因為科場的公正，是因為趙先生的託付。可他忘了，王縣令也是一個官員，一個在同進士出身、在縣令任上蹉跎了十幾年的官員。他需要政績，需要靠山，需要有人在朝堂上替他說句話。
而沈瑾，就是他的政績之一。沈瑾中了秀才，是他的政績；沈瑾若是中了舉人、進士，那就是他識人於微末的美談。
“阿爺是說，王縣令幫孫兒，也是在幫他自己？”
阿爺點了點頭，又搖了搖頭。
“不全是。可阿爺活了六十三年，見過的事比你多。這世上，沒有無緣無故的好。人家對你好，你就得想著怎麼回報。這不是勢利，是規矩。你只想著‘不能欠人情’，可你有沒有想過，人家為什麼讓你欠這份人情？”
沈瑾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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