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木門還是老樣子，油漆剝落了大半，露出裡面斑駁的木頭。門環上鏽跡斑斑，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。門虛掩著，從門縫裡能看見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，枝葉在風裡沙沙作響。
沈瑾站在門口，深吸一口氣，然後推開了門。
院子裡的景象未曾變化，一切如舊。
可沈瑾知道，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。
他穿過院子，走到講堂門口，朝裡看了一眼。講堂裡空無一人，課桌上那幾本書被風吹得翻了幾頁，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。他退出講堂，轉身往後院走。
那間堆滿舊書的小屋，門開著。
周先生坐在書案後面，手裡捧著一卷書，正低頭看著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他身上，照出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，照出他鬢角的白髮，也照出他臉上那些比幾個月前更深了的皺紋。
沈瑾站在門口，沒有出聲。
他想起第一次走進這間屋子的情景。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剛考過縣試的孩子，心裡裝著的是“不能讓家裡人失望”，眼裡看見的是一屋子泛黃的書冊和先生那雙溫潤的眼睛。
那時候他覺得先生很高，高得他需要仰著頭才能看見。如今他長高了一些，可還是需要仰著頭。不是因為先生高了，是因為先生在他心裡的分量，從來就沒有輕過。
周先生似乎感覺到了什麼，抬起頭，目光落在門口。他看見沈瑾，手裡的書微微一頓，隨即放下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“回來了？”
那三個字說得很輕，輕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。可沈瑾聽得出來，那輕飄飄底下壓著的東西，比什麼都重。
沈瑾跨過門檻，走到書案前，整了整衣襟，然後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。膝蓋磕在磚地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他磕了一個頭，額頭抵在冰涼的磚地上，停了一瞬。
“先生，學生回來了。”
第二個頭。
“學生考中了院試案首。”
第三個頭。
“學生沒有辜負先生的期望。”
周先生看著他，沒有立刻讓他起來。他就那麼坐在書案後面，看著這個六歲的孩子跪在自己面前，額頭抵在地上，肩膀微微顫抖。他的眼眶紅了，可他忍著，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起來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澀，“地上涼。”
沈瑾沒有動。
周先生嘆了口氣，站起身，走過來，彎腰把他扶起來。那雙手枯瘦，可很有力，攥著沈瑾的胳膊，把他從地上拉起來。
“你跪什麼？”他的聲音放輕了些，輕得像在哄孩子，“你考中了，老夫高興還來不及呢。”
沈瑾抬起頭，看著周先生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先生臉上，照出那雙眼睛裡溫潤的光。那光他己經看了快一年了，從冬到夏，從冷到暖，從來沒有滅過。
“先生，學生今日來，是想跟您說說府城的事。”沈瑾的聲音有些澀，“還有趙先生讓學生帶的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