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指了指對面的凳子：“坐。”
沈瑾依言坐下，腰板挺得筆首。周先生走回去坐下，端起桌上的茶碗，抿了一口。
“你說。”
沈瑾把在府城這兩個月的讀書心得一五一十說了出來——趙松溪怎麼帶他讀《左傳》，怎麼教他寫八股文的破題、承題，怎麼讓他從“知道”走到“學會”，怎麼讓他把“別人怎麼看”從心裡請出去。
他說得很慢，每一個細節都想清楚了才出口。周先生聽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——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說到最後，沈瑾的聲音輕了下去。
“先生，趙先生讓學生給您帶句話。”
周先生的手指停住了。
沈瑾看著他，一字一頓：“先生說，‘老夫不負所托。’”
周先生的手猛地一抖。他低下頭去，看著桌上的書，看了很久。他沒有說話，可沈瑾看見，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。
過了很久，周先生抬起頭。他的眼眶還是紅的，可嘴角彎著。
“好。”他只說了一個字。
沈瑾看著先生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。先生把一輩子的心血都交給了他，可他從來沒有問過先生——“您想要什麼？”
他不敢問。因為他怕，怕先生想要的，他給不了。可此刻坐在先生面前，看著先生那雙紅紅的眼睛，他忽然覺得，不問，才是對先生最大的辜負。
“先生，學生還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。”沈瑾沉默片刻，開口道。
周先生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聲音沙啞：“說。”
沈瑾把趙松溪建議他緩幾年考鄉試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——七歲的舉人太扎眼，會被朝廷當吉祥物，會被世人捧殺，會得罪那些考了十幾年才中舉的人。
他以為這些道理先生說過了，自己也想明白了，可此刻坐在周先生面前說這些話的時候，心裡還是不踏實。
他怕先生覺得他不想考了，怕先生覺得他怕了，怕先生覺得他對不起那些託著他的人。
周先生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趙先生說得對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，“你走得太快了，快得讓人不放心。老夫從前也擔心，怕你走得太急，把根走斷了。只是老夫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——說了，怕你覺得老夫不看好你；不說，又怕你真的走歪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沈瑾，“趙先生替老夫說了，老夫心裡那塊石頭，也落了地。”
沈瑾的眼淚流了下來。原來，先生們都在替他操心。不是操心中不中，是操心他走不走得穩。而他，只顧著往前跑，從來沒有回頭看過。
“先生，學生……”他的聲音哽咽了。
周先生擺了擺手，沒有讓他說下去。
“你緩幾年，不是退，是把腳步踩實了。老夫教了二十年書，見過不少聰明的孩子，可真正走得遠的，不是最聰明的，是最穩的。你六歲就是秀才了，就算緩三年，也才九歲。九歲的舉人，大夏朝有幾個？你急什麼？”
他伸出手，在沈瑾肩上按了按，“你不用擔心手生。底子在那裡，手生不了。你不用擔心考不中。底子在那裡，考得中。你唯一需要擔心的，是走得太快，把路走歪了。”
沈瑾使勁點頭，用袖子擦了擦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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