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聽雨軒出來，沈瑾和沈璋沿著來路往趙府走。
日頭己經偏西了，斜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前一後投在青石板路上。沈瑾走得不快，沈璋走在他旁邊，也不催。兩個人就這麼慢慢地走著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可那種沉默，和來時不一樣了。
來的時候，沈瑾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，喘口氣都費勁。現在那塊石頭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——不是碎了，是化了。像冰塊放在溫水裡，悄沒聲地融成了水，滲進骨縫裡，不覺得冷，只覺得清爽。
他想起方才在聽雨軒裡，周明遠說的那句話：“趙先生不是壓你，是護你。”
“護你”這兩個字，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很多遍。越嚼越有味道，像一塊老薑，初入口是辣的，嚥下去之後，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。
林譽站起來端著茶杯說“雖為知己，但明日院試放榜，愚兄欲比一番”的時候，沈瑾看見他眼睛裡有光。
不再是從前那種爭強好勝的光，而是一種更亮、更乾淨的光——像是在說：我承認你厲害，可我不會認輸。
周明遠也站起來，端著茶杯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點了點頭。可那一點頭，比什麼話都重。周明遠這個人從來不輕易點頭，他點頭，就是真的認了。
陳謙最後一個站起來，手還在抖，可那杯茶端得穩穩的。他說“我不比”的時候眼眶紅了，卻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沈瑾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——不是自卑，是感激。感激有人願意把他當朋友，感激有人不嫌棄他底子薄、腦子慢。
西只茶杯碰在一起的那一聲脆響，沈瑾覺得，比什麼曲子都好聽。
“西弟。”沈璋忽然開口，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沈瑾轉過頭看著他。
沈璋走在他旁邊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，沒有看他。嘴角微微彎著，那笑容很淡，可沈瑾看得出來，那是從心底裡溢位來的笑。
“你方才在茶樓裡說，‘從今日起，咱們便是知己’。這話，你是真心的？”
沈瑾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：“璋哥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疑了？”
沈璋搖了搖頭：“不是多疑。是我從前在沈家莊，也說過類似的話。可那時候說的是場面話，不是真心話。後來那些人，有的走了，有的散了，有的連名字都記不清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沈瑾，“我怕你也是這樣。”
沈瑾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想起前世讀博時導師說過的一句話：“人這一輩子，能交到三五個知己，就算沒白活。”那時候他不信，覺得朋友多的是。後來畢業了，各奔東西，能說上話的，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“璋哥，我不是說場面話。”沈瑾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楚，“林譽、周明遠、陳謙，他們三個，是真的值得交。我們走著同一條路。”
沈璋看著他，目光裡的擔憂一點一點散去，換上了溫和：“那就好。”
兩個人繼續往前走。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橘紅，鋪子裡開始點燈了，一盞一盞，從街頭亮到街尾。
走到趙府門口時，天己經快黑了。孫伯正站在門口，手裡提著一盞燈籠，昏黃的光照在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。看見沈瑾回來，他連忙迎上來。
“瑾少爺，回來了？”
沈瑾點了點頭，邁過門檻。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著孫伯：“孫伯，明日院試放榜，先生會去嗎？”
孫伯搖了搖頭：“先生不去。先生說，‘該考的都考了，該寫的都寫了。榜在那裡，跑不了。去不去看，名次都不會變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