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，“先生還說，‘讓瑾兒自己去看。他該學會面對。’”
沈瑾站在那裡，把那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。
他該學會面對。不是面對榜上的名次，而是面對榜前的人——那些看你的、議論你的、妒忌你的、不服氣的，還有那些真心為你高興的。
“孫伯，瑾兒知道了。”
他穿過月亮門，走進後院，與沈璋各自回房。
沈瑾在桌前坐下，把油燈撥亮了些。本想看會兒書，可翻開《近思錄》，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不是因為心亂，是因為心裡太靜了——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緩。
他合上書，吹熄油燈，躺到床上。
窗外，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，把院子裡的一切照得清清白白。竹影婆娑，夜風清涼，一切都和昨夜一樣。可他躺在床上，和昨夜不一樣了。
昨夜他翻來覆去地想那些事——緩幾年還是不緩？怕還是不怕？走快些還是走慢些？今夜他不想了。先生說得對，他有的是時間。不急。
他閉上眼睛，沉沉睡去。這一夜，他沒有做夢。
翌日，天還沒亮透，沈瑾就醒了。不是被什麼驚醒的，是心裡那根弦自己繃醒的。他睜開眼，窗外還蒙著一層青灰，遠處傳來幾聲雞鳴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還沒睡醒。
他翻身坐起，快速穿好衣裳。推開門，院子裡己經有了動靜——沈璋比他起得更早，正蹲在灶房門口，看著孫伯熱粥。灶膛裡的火光照在他臉上，照出那雙眼睛裡的緊張和期待。
“西弟，今日放榜，我陪你去。”
沈瑾點了點頭。他知道沈璋會陪他去，就像院試赴考一樣——不是不放心，是想陪在身邊，不管結果是好是壞，都要在。
兩個人穿過前院，走到大門口時，沈瑾的腳步忽然停住了。
孫伯站在門口，看見沈瑾出來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：“瑾少爺，老奴在府裡等您回來。”
沈瑾看著他。孫伯今年六十多了，背微微佝僂著，可站在那兒，像一棵老松，枝幹雖老，卻不彎。
他在趙府幹了幾十年，從京城到松江府，看著趙松溪起起落落，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？可今日站在門口說“等您回來”的時候，沈瑾分明看見，他的眼眶微微泛紅。
不是因為緊張，是因為高興。
沈瑾忽然想起一件事：院試中秀才，會有隊伍報喜。孫伯站在門口，不只是送他，也是在等——等那些報喜的人來，等那些賀喜的人來，等趙府的門楣上再添一道光彩。
“孫伯，辛苦您了。”
孫伯擺了擺手：“辛苦什麼？老奴就盼著這一天呢。”
他沒有說“盼著什麼”，可沈瑾知道。
沈瑾深吸一口氣，轉身，跟著沈璋往府學廣場走去。
府學廣場上，己經人山人海。
他們到的時候，天己經大亮了。榜棚前裡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，有的踮著腳尖伸長脖子，有的急得原地打轉，有的一遍一遍地念著“老天保佑”。
沈瑾被沈璋護著擠進人群時，忽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