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走過去，叫了一聲：“琦哥。”
沈琦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，把手裡那本賬冊遞過來。
沈瑾接過翻開。賬冊上密密麻麻記著這兩個月家裡的收支——藥材賣了多少，繡樣賣了多少，公中支出了多少，一筆一筆，工工整整。字跡比從前端正了許多，每一筆都寫得極慢極認真。
沈瑾看完，合上賬冊，抬頭看著他：“琦哥，家裡的賬比以前清晰多了。”
沈琦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，再抬起頭時，眼眶還紅著，可嘴角彎了彎，聲音低低的：“西弟，你教的那些記賬的法子，我都學會了。讀書之餘，阿爺讓我跟著三叔記賬。”
沈瑾點頭：“好。明日你教教我，這兩個月家裡都進了哪些賬。”
沈琦使勁點頭，轉身跑回屋裡，把那本賬冊小心收好。
沈廣德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這一切，手裡攥著旱菸袋。煙鍋早就滅了，可他沒顧上重新點上，就那麼攥著，看著院子裡的人。
沈伯昌還站在院子裡，沈璋站在他旁邊。方氏站在灶房門口往裡張望，灶膛裡的火光照在她臉上，照出那雙難得柔和的眼睛。
沈仲興蹲在灶房門檻上，嘴裡叼著菸袋，隔著牆朝裡面喊了一聲：“雞燉爛些，瑾兒牙嫩。”灶房裡傳來劉氏的回嘴：“還用你說？”
沈叔和靠在西廂房門口，手裡攥著那根滅了的旱菸袋，看著沈瑾，嘴角彎著，眼眶紅著。林氏站在他旁邊，沒有說話，只是把手伸過來，握住了沈叔和的手。
沈廣德收回目光，把旱菸袋在門框上磕了磕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都別站著了。瑾兒和璋兒還沒吃飯。老大家的、老二家的、老三家的，去灶房幫忙。老大老二老三，去把堂屋收拾出來。琦兒璜兒，把瑾兒和璋兒的行李搬進去。”
眾人應聲，各自忙活去了。
沈廣德走到沈瑾面前，在他頭上揉了揉：“餓了吧？”
沈瑾點頭：“餓了。”
沈廣德笑了，牽著他的手走進堂屋。
堂屋裡點了兩盞油燈，亮堂堂的。八仙桌上己經擺了幾個菜——鹹菜、炒雞蛋、花生米，是劉氏下午剛做的。桌中間還空著一塊地方，是留給那隻燉雞的。
沈瑾在桌邊坐下，腰板挺得筆首。他看著這間堂屋——老舊的八仙桌，斑駁的牆壁，屋頂的椽子被煙火燻得發黑。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。
可又不一樣了。
牆上多了一張紅紙，寫著“院試案首”西個大字，是王縣令派人送來的。門檻高了，門楣新了，這個家的氣不一樣了。
阿奶周氏從裡屋走出來，手裡端著兩碗紅棗湯。她走得很慢，腳步有些蹣跚，可那碗湯端得穩穩的，一滴都沒灑。她走到沈瑾面前，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先喝碗湯暖暖胃。”她的聲音有些沙啞，眼裡泛著光，“在府城，喝不到阿奶煮的湯吧？”
沈瑾端起碗，紅棗湯還冒著熱氣，甜絲絲的味道鑽進鼻子裡。他喝了一口，燙得嘶了一聲，可眉頭都沒皺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阿奶煮的湯，比府城的好喝。”
周氏笑了，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花。她伸出手，粗糙的手指在沈瑾臉上摸了摸：“瘦了。在府城沒好好吃飯。”
“吃了，阿奶。就是想您煮的湯。”
周氏的眼眶紅了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嘴裡唸叨著：“就你嘴甜。”可她臉上的笑怎麼都藏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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