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爺一字一頓,“是你西弟。他在堂屋裡維護你,在雜物房裡讓你講書,在府城幫你求趙先生收你旁聽。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拉你。”
沈瑾的手指微微收緊,想說什麼,卻被阿爺一個眼神止住了。
“你西弟比你小七歲。可他從頭到尾,沒有記恨過你。他編排你,他不記恨;你娘害他,他不記恨;你爹栽贓他爹,他還是不記恨。他把你們大房做的事,一筆勾銷了。”
阿爺的聲音低了下去,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,“你西弟的心胸,比你寬。你讀了七年書,沒學會的東西,他六歲就會了。”
沈璋跪在那裡,渾身發抖。他轉向沈瑾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阿爺看著他,目光裡的嚴厲一點一點褪去,換上了溫和。
“瑾兒是你的恩人。阿爺不要你謝他,阿爺要你記住——往後不管走到哪一步,不管考中了還是沒考中,你都不要忘了,是誰在你最難的時候,拉了你一把。”
他頓了頓,“阿爺也不要你‘報答’瑾兒。阿爺只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沈璋抬起頭。
“你要以瑾兒為中心。他往前走,你跟著他走;他往左轉,你跟著他轉;他停下來,你也別急著往前衝。你比他大七歲,可在這條路上,他是你的領路人。”
沈璋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,洇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
“阿爺,孫兒記住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可他每個字都咬得實實的,“孫兒這輩子,不會忘記西弟的恩情。孫兒一定會努力讀書,跟上西弟的步伐,絕不給西弟拖後腿。”
阿爺看著他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好。起來吧。”
沈璋站起來,退到一邊,用袖子使勁擦著臉。
阿爺轉向沈瑾。
沈瑾跪在那裡,腰板挺得筆首。
阿爺沒有讓他起來,就那麼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“瑾兒,你今年六歲。六歲的秀才,松江府百年未有。可阿爺問你,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?”
沈瑾心裡微微一震。他聽出了阿爺的言外之意。不是問他“要不要繼續考”,是問他“打算怎麼走”。
阿爺和趙先生一樣,看透了。不是看透他有多聰明、多有本事,是看透了他走得太快,快得讓人不放心。
“阿爺,孫兒想跟您說一件事。”沈瑾深吸一口氣,“先生建議孫兒,緩幾年再考鄉試。”
阿爺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沈瑾把趙松溪說的話,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阿爺——七歲的舉人太扎眼,會被朝廷當吉祥物,會被世人捧殺,會得罪那些考了十幾年才中舉的人。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想清楚了才出口。
阿爺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旱菸袋從桌上拿起來,重新裝上菸絲,點上。青煙嫋嫋升起,在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前繚繞。他沒有急著說話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
“你趙先生說得對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