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抬起頭。
阿爺看著他,目光裡有欣慰,有心酸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。
“阿爺年輕時走南闖北,見過不少‘神童’。真正走得遠的,寥寥無幾。”
他頓了頓,吸了一口煙,慢慢吐出來。
“阿爺不懂朝堂上的事,可阿爺知道,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你走得太快,太快了,快得讓人眼紅,快得讓人害怕。你才六歲,不該走那麼快。”
沈瑾的眼眶紅了。
“你周先生也擔心你。”阿爺的聲音放輕了些,“你去府城這段時間,他來找過阿爺幾次。他說,瑾兒這孩子,天資太高,可年紀太小。怕他被人捧殺,怕他走得太急,把根走斷了。”
沈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他沒有擦,任它流著。他從府城回來,心裡一首壓著那塊石頭——緩幾年,阿爺會不會覺得他不想考了?會不會覺得他怕了?會不會失望?
可阿爺說——你周先生也擔心你。
原來,先生們和阿爺,一首都在替他操心。不是操心中不中,是操心他走不走得穩。
“阿爺,孫兒……孫兒原先怕。”他的聲音有些發抖,“孫兒怕緩幾年,手生了,考不中了。怕讓阿爺失望,怕讓先生們失望,怕讓那些託著孫兒的人失望。”
阿爺看著他,伸出手,粗糙的大手在他頭上揉了揉。那力道很重,重得沈瑾的脖子都歪了,可他沒躲。
“你怕什麼?”阿爺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,“你六歲就是秀才了。就算緩三年,你也才九歲。九歲的舉人,大夏朝有幾個?你手生?你底子在那裡,手生不了。你怕考不中?你底子在那裡,考得中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緩了下來,“你怕讓阿爺失望?阿爺告訴你,阿爺這輩子最大的驕傲,就是你。你考不考得中舉人,你都是阿爺的驕傲。你只要穩穩當當地走,走到哪一步,阿爺都高興。”
沈瑾的眼淚流得更兇了。
阿爺用袖子幫他擦了擦,動作有些笨拙,可那粗糙的布面蹭在臉上,暖暖的,癢癢的。
“好了,起來吧。地上涼。”
沈瑾站起來,退到一邊,用手背擦著臉。
阿爺把旱菸袋在桌沿上磕了磕,滅了火,重新別回腰間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王縣令讓你回來後去縣衙拜訪他。報喜是他親自帶隊來的,這份人情不小。”
沈瑾微微一怔。王縣令,己明確升任松江府同知——王世傑。從府試舞弊案到如今,一路護著他的人。報喜親自來,不只是給沈家面子,也是在告訴全縣:沈瑾,是他王世傑的人。
“阿爺,王縣令對孫兒有恩。府試的時候,若不是他,孫兒可能早就被馮家害了。孫兒後日就去縣城,當面謝他。”
阿爺點了點頭:“好。你大伯陪你去。”
他說完,站起身,走到門口。月光從門外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地上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他站在那裡,背對著沈瑾和沈璋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瑾兒,這次考中秀才,你對家族是什麼安排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