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廣德回過神，看著沈瑾。
“阿爺，孫兒想跟您商量一件事。”
沈廣德點了點頭：“說。”
“趙先生安排孫兒半個月後回府城。這半個月，孫兒想把家裡的賬目理一理，把藥材、繡樣的生意再安排一下，還有琦哥的賬本，孫兒想再教教他。”
沈廣德看著他，嘴角微微彎了彎：“你安排就好。家裡的事，有你大伯、二伯、你爹盯著，你不用操心。”
沈瑾點了點頭，又轉向孫伯。
“孫伯，您回去替學生謝過先生。就說學生半個月後準時回府城，不會耽誤功課。”
孫伯笑著點了點頭：“好，老奴一定把話帶到。”
他說完，朝沈廣德拱了拱手，又朝沈瑾點了點頭，轉身往外走。沈瑾看著他的背影，正要收回目光，孫伯忽然停下腳步。
“瑾少爺。”
沈瑾抬起頭。
“老爺還說了一句話。”孫伯沒有回頭，聲音從門口傳進來，很輕，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老爺說，‘你只管往前走，身後有我。’”
沈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他沒有擦，任它流著。站在那裡，看著孫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看了很久。
身後有趙先生，有王縣令，有周先生，有阿爺，有母親，有父親，有大伯、二伯，有璋哥、琦哥、璜哥，有那些在他最難的時候伸出過手的人。
他不是一個人在走。
沈廣德走過來，站在他身邊，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。
“瑾兒，趙先生待你，如同己出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，“你將來若是有出息，可不能忘了趙先生的恩情。”
沈瑾使勁點頭：“阿爺，孫兒不會忘的。”
沈廣德看著他，嘴角彎了彎。那笑容很淡，可沈瑾看得出來，那是從心底裡溢位來的笑——不只是高興，是踏實。是知道自己這個孫子，將來必定有出頭之日的那種踏實。
“好了，進去吧。”
沈瑾應了一聲，跟著阿爺往院子裡走。
院子裡，方氏和劉氏在灶房裡收拾碗筷，鍋碗瓢盆的響動聲傳出來，夾雜著兩個人的說話聲。沈伯昌和沈仲興在搬桌椅，沈叔和蹲在牆根底下，手裡攥著旱菸袋，沒點。林氏站在西廂房門口，手裡攥著圍巾，正往這邊張望。
沈蘭從屋裡跑出來，一頭撞進沈瑾懷裡，手裡抓著一塊桂花糕，啃得滿臉都是渣。
“哥哥，抱！”
沈瑾彎下腰，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沈蘭被親得莫名其妙，愣了一瞬，隨即咧開嘴笑了，露出幾顆小米牙。
沈瑾首起身，看著這一院子的人。灶房裡的燈火，牆根下的菸袋，門檻上的月光，還有那些忙碌的、安靜的、笑著的、紅著眼眶的面孔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輩子，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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