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站起身,走到院子裡,站在那棵老槐樹下,抬起頭看著天空。月亮還沒有升起來,星星稀稀疏疏的,像是誰撒了一把碎銀子。
明日,就要回府城了。
他知道,這半個月,不只是他在安排家裡的事,也是家人在跟他告別。阿爺嘴上不說,可每日傍晚都會在院門口站一會兒,望著村口的方向,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。母親每日早起,都會在他門口站一會兒,聽著他起床的動靜,然後悄悄走開。父親蹲在門檻上,手裡攥著旱菸袋,沒點。他不說話,可沈瑾知道,他在聽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走回屋裡。
沈蘭坐在炕沿上,手裡抓著一塊桂花糕,啃得滿臉都是渣。看見沈瑾進來,她伸出手,含混不清地說:“哥哥,抱。”
沈瑾彎下腰,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沈蘭被親得莫名其妙,愣了一瞬,隨即咧開嘴笑了,露出幾顆小米牙,又低頭繼續啃她的桂花糕。
沈瑾首起身,看著母親。
林氏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圍裙,眼眶紅紅的。她沒有哭,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沈瑾,嘴角彎著。那笑容有些勉強,可她撐住了。
“娘,兒子明日就回府城了。”
林氏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沙啞:“娘知道。東西都給你收拾好了。你趙先生送的那幾匹細布,娘給你縫了兩件新衣裳,你帶去穿。”
沈瑾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沒有說話。
“還有,”林氏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塞進沈瑾手裡,“這是娘攢的幾兩銀子,你帶去用。在府城,別省著。”
沈瑾開啟布包,裡面是幾錠碎銀子,還有幾文銅錢。銀子不多,可那布包沉甸甸的,壓在掌心裡,也壓在心口上。
“娘,兒子用不了這麼多。”
“拿著。”林氏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,“你一個人在外面,手裡不能沒錢。家裡有娘,你不用操心。”
沈瑾沒有再推,把布包貼身放著。
夜深了。沈瑾躺在炕上,望著漆黑的屋樑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不是不困,是心裡裝著事。明日就要回府城了,這半個月,他把家裡的事都安排好了,可他心裡還是不踏實。
不是怕家裡出事,是捨不得。
從前他急著往前走,恨不得一步跨到終點。可現在他不急了,反而覺得,每一步都踩實了,才能走得遠。
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隔壁屋裡,傳來母親輕輕的鼾聲,還有妹妹沈蘭含混不清的夢囈。院外,偶爾傳來幾聲狗吠,更顯得這夜晚的寂靜。
沈瑾閉上眼睛,慢慢放鬆下來。
明日,回府城。
五更天,雞叫頭遍。
沈瑾就醒了。不是被叫醒的,是心裡那根弦自己繃醒的。
他翻身坐起來,快速穿好衣裳。推開門,院子裡己經有了動靜。灶房的燈亮著,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,帶著一股粥的清香。母親己經在灶房裡忙活了,鍋鏟翻動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沈瑾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母親的背影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正蹲在灶膛前添柴。火光照在她臉上,照出那雙佈滿裂口的手,也照出她眼角那些比從前深了的皺紋。
“娘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林氏轉過頭,看見沈瑾,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“怎麼起這麼早?再睡一會兒,天還早呢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