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叔和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,終於擠出一句話:“到了來信。”
沈瑾使勁點頭。
沈璜衝出來,一把抱住沈瑾,抱得死緊:“西弟,你一定要考上舉人!等我長大了,我也去府城找你讀書!”
沈瑾拍了拍他的背:“好。你好好讀書,我在府城等你。”
沈琦站在一旁,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沈瑾走過去,叫了一聲:“琦哥。”
沈琦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聲音低低的:“西弟,你教的那些記賬的法子,我會好好用的。家裡的賬,你放心。”
沈瑾點頭:“琦哥,你行的。”
沈蘭被林氏抱在懷裡,手裡抓著一塊桂花糕,啃得滿臉都是渣。她看著沈瑾,忽然伸出小手,含糊不清地說:“哥哥,早點回來。”
沈瑾在她臉上親了一口,沈蘭被親得莫名其妙,愣了一瞬,隨即咧開嘴笑了,露出幾顆小米牙。
沈瑾轉過身,深吸一口氣,扶著趙虎的手上了車。這次沒有走水路,有趙虎三人護衛,陸路更方便。
沈璋坐在車廂裡,低著頭,手裡的書一頁都沒翻。沈瑾在他旁邊坐下,掀開簾子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院門口,阿爺站在那裡,手裡攥著旱菸袋,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。母親站在阿爺身後,圍裙還攥在手裡。父親蹲在門檻上,一動不動。二伯、二伯母、大伯母、璜哥、琦哥、蘭兒,還有那些沒走的族人、鄰居,全都站在那裡。
車伕鞭子一揚,馬車便轔轔地上了路。那些人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。
沈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他沒有擦,任它們流著。沈璋坐在他旁邊,沒有看他,可他的手伸過來,在沈瑾手上輕輕拍了拍。
馬車拐過一個彎,村子看不見了。
沈瑾擦了擦眼睛,靠車壁上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半個月,該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,該教的人都教到位了,該理的賬也理清楚了。藥材的生意有孫茂才,繡樣的生意有陳掌櫃,曲轅犁的推廣有大伯和縣城的木匠。家裡的事,有阿爺、大伯、二伯、爹、琦哥。他不在家,這個家也能轉。
他閉上眼睛,在心裡把接下來的路過了一遍。
回府城,跟趙先生繼續讀書。把《左傳》《史記》等讀透,把八股文的功夫練紮實。然後,跟著先生出去走走,看看農田、看看水利、看看市井百姓的日子。
半年後,他再回來。
馬車在官道上走著,車輪碾過黃土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趙虎坐在車轅上,腰板挺得筆首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。趙豹騎著一匹馬跟在後面,周全坐在車伕旁邊,手裡攥著一根鞭子。
三個人,三雙眼睛,替他看著前方的路。
沈瑾掀開簾子,看著窗外漸漸陌生的風景。田野、村莊、炊煙,一樣一樣地從眼前掠過。
他忽然想起趙先生讓孫伯帶的那句話——“你只管往前走,身後有我。”
身後有人。
沈瑾放下簾子,靠在車壁上,嘴角微微彎了起來。
府城,他回來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