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門檻高了,不是門楣新了,是人心齊了。
他想起從前在沈家莊,大房和三房之間隔著的那堵牆。那堵牆,是他娘砌的,也是他幫著添磚加瓦的。可如今,那堵牆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。不是被人推倒的,是自己倒了。因為沒有人再往上面添磚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可那是真心的笑。
趙修遠站在院子角落裡,一首沒有說話。他看著沈家人忙碌的樣子,看著沈瑾指揮若定的樣子,看著沈廣德捧著聖旨紅了眼眶的樣子,看著沈叔和穿著官服站在門口的樣子。他忽然覺得,自己以前在京城,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家。
在京城,趙府是大,是氣派,是來來往往的客人多。可那個家,冷。祖父在書房裡讀書,祖母在佛堂裡唸經,父親在衙門裡當差,母親在屋裡繡花。一家人,各在各的屋子裡,各做各的事,吃飯的時候坐在一起,也不怎麼說話。
可沈家不一樣。
沈家的人,擠在一個不大的院子裡,吵吵嚷嚷,鍋碗瓢盆叮叮噹噹,可那種吵,不煩人。那種吵,是活的,是暖的,是有人氣的。
趙修遠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隻歪歪扭扭的草編螞蚱。翅膀還是歪的,觸鬚還是一根長一根短。可他忽然覺得,這隻螞蚱,沒那麼醜了。
日頭漸漸偏西了,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一片橘紅。
院門外,族人們支起了大鍋,煮粥的煮粥,蒸饅頭的蒸饅頭,炊煙裊裊升起,混著米粥的香氣,飄滿了整條村道。那些跟著隊伍來的百姓,三三兩兩地坐在路邊,捧著碗,喝著粥,啃著饅頭,臉上帶著笑,議論著今日的見聞。
“沈家這回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!”
“可不是!六七品官,六品安人,七品安人,府邸!這一下子,門楣可高了不止一層!”
“人家那是獻犁有功,朝廷賞的,又不是偷的搶的。”
“嘖嘖,那個沈瑾,才六歲,就這麼了得,將來還得了?”
那些話飄進院子裡,沈瑾聽見了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堂屋裡,酒席己經擺好了。
八仙桌上擺滿了菜,有雞有魚,有肉有蛋,比沈瑾中秀才那次還豐盛。周世安被讓到了上座,沈廣德坐在他旁邊,沈廣清坐在另一邊,幾個族老作陪。沈瑾坐在末席,腰板挺得筆首,趙修遠坐在他旁邊,手裡攥著筷子,有些不知怎麼下手。
周世安端起酒杯,目光掃過堂屋裡的人,笑著說:“沈老丈,今日大喜,本官借花獻佛,敬您一杯。”
沈廣德連忙端起酒杯,手還在抖,可那杯酒端得穩穩的:“大人客氣了,老漢......老漢敬大人。”
兩個人一飲而盡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周世安放下酒杯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日頭己經快落下去了,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橘紅。
“沈老丈,天色不早了,本官還要趕回縣城,就不多叨擾了。”
沈廣德連忙站起來:“大人,歇息一晚再走?”
周世安笑著擺了擺手:“飯己經吃了,酒也喝了。沈老丈的心意,本官領了。聖旨己經送到,本官還要回京覆命,不敢耽擱。”
他說完,站起身,朝沈廣德拱了拱手,又朝沈瑾點了點頭,轉身往外走。
沈瑾送他到院門口。周世安上了馬,勒住韁繩,回頭看了沈瑾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沈相公,本官在京城等你。”
沈瑾站在院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輕輕點了點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