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站在他面前,個頭還不到他的肩膀,可那雙眼睛亮得像兩盞燈。
阿爺伸出手,在沈瑾頭上重重地揉了揉。那力道很重,重得沈瑾的脖子都歪了,可他沒躲。
“瑾兒,阿爺謝謝你。”
沈瑾搖了搖頭:“阿爺,您別說謝。這是咱家應得的。”
沈廣德看著他,眼眶又紅了。他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轉過身,把聖旨遞給沈廣清,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:“廣清哥,把聖旨供到祠堂裡去。這是沈家的榮耀,也是沈氏宗族的榮耀。”
沈廣清轉過身,看著身後的族老們,聲音朗朗:“開祠堂!供奉聖旨!”
族老們紛紛應聲。
沈廣德站在院子裡,忽然想起年輕時走南闖北的那些日子。那些日子不好過,可他扛過來了。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,種地、養家、老去。可如今,朝廷來他家傳旨了,他的妻子、兒媳成了安人,他和兒子成了有官身的人。
他這一輩子,值了。
沈瑾站在院子裡,看著這一切,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。
他想起自己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樣子,蹲在牆角偷聽堂兄們背書,凍得腳趾發紫也不肯挪窩。那時候他只想讀書,只想不讓家裡人失望。他從來沒有想過,有一天,朝廷會來他家傳旨。
封祖母為六品安人,封母親為七品安人,授祖父、父親散官,在縣城修建府邸。
聖旨上的每一個字,他都能背出來。可背出來是背出來,落在身上,是落在身上。
不一樣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,轉身走到周世安面前,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:“周大人,今日天色己晚,大人若不嫌棄,在寒舍用頓便飯再走?”
周世安看了看天色,日頭己經開始偏西了,便笑著點了點頭:“沈相公盛情,本官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沈瑾轉向族長沈廣清,沈廣清拄著柺杖走過來,點了點頭:“瑾哥兒,你說,族裡能幫什麼忙?”
沈瑾想了想,聲音不大,可條理分明:“族長爺爺,今日隨天使來的,還有不少百姓。學生擔心人多擁擠,出亂子。請族長爺爺安排族人,在院門外維持秩序,不要讓人擠進來。另外,這些百姓遠道而來,有的可能還沒吃午飯。請族長爺爺安排人手,在村口支幾口大鍋,煮些粥、蒸些饅頭,讓他們填填肚子。”
沈廣清連連點頭,轉身朝族人們吩咐:“都聽見了!各房各家,能幫忙的都去幫忙!維持秩序的維持秩序,做飯的做飯,不要亂,不要擠!”
族人們紛紛應聲,各自忙活去了。
院子裡,漸漸安靜下來。
香案己經撤了,八仙桌搬到了堂屋裡,擺上了碗筷。灶房裡,方氏和劉氏在忙活,鍋鏟翻動的聲音、碗筷碰撞的聲音、兩個人的說話聲混在一起,像一首低低的曲子。
沈廣德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,手裡捧著那封聖旨,翻來覆去地看。他己經看了不知多少遍,可每看一遍,都像是第一次。
沈叔和站在西廂房門口,身上穿著那套石青色的官服。袍子有些大,袖子長了一截,可他捨不得脫,就那麼穿著,站在門口,看著院子裡的人。
林氏從灶房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茶,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彎了彎:“穿著挺精神的。”
沈叔和低下頭,看著自己身上的官服,又看了看林氏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沒說出來。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林氏的手。
那隻手,從前是粗糙的、裂了口子的。如今還是粗糙的,可那些裂口,己經慢慢癒合了。
沈璋站在東廂房門口,看著沈叔和身上的官服,看著方氏在灶房裡的背影,看著沈伯昌忙碌的樣子。他忽然覺得,這個家,真的不一樣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