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跪在他旁邊，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：“阿爺，接旨。”
沈廣德這才像是被人從夢裡拽了出來。他抬起頭，看著周世安手裡那捲黃綾，眼眶紅得像要滴血。他伸出雙手，手抖得厲害，像風中的枯葉。
“草民......草民沈廣德，領旨謝恩！”
他接過聖旨，捧在手裡，捧得緊緊的，像是捧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。然後他伏下身去，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，卻沒有哭出聲。
院子裡，所有人都伏在地上，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只有風吹過院牆的聲音，和遠處隱約的鑼鼓聲。
沈瑾跪在那裡，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。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六品安人。七品安人。六品承務郎散官。七品承事郎散官。府邸。
這些詞，他讀過無數遍，在書裡、在文章裡、在那些泛黃的故紙堆裡。可那都是別人的故事，冷冰冰的，沒有溫度。
此刻，它們落在他家，落在他阿爺、阿奶、爹、娘身上。熱乎乎的，像剛出鍋的饅頭，燙手，可捨不得放。
他想起祖母端紅棗湯時的樣子，走路蹣跚，可那碗湯端得穩穩的。想起娘納鞋底時的樣子，手指裂了口子，可針線還是那麼密。
如今，她們是安人了。朝廷命婦了。
他想起阿爺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的樣子，佝僂著背，像一棵老樹。想起爹蹲在門檻上，悶聲不響，可那雙手從來沒有停過。如今，他們有官身了。
雖然只是虛銜，可那分量，比什麼都重。
沈瑾伏下身去，額頭抵在冰涼的地上，閉上眼睛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和旁邊阿爺的呼吸聲，和身後院子裡所有人的呼吸聲。這些聲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低低的曲子，在這寂靜的午後，在這座農家小院裡，迴盪。
周世安走過來，彎腰把沈廣德扶起來。
“沈老丈，恭喜了。”
沈廣德站起來，腿還有些軟，可他站住了。他捧著聖旨，手還在抖，可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“大人，老漢......老漢不知該說什麼......”
周世安笑了笑，擺了擺手：“什麼都不用說。這是沈相公自己掙來的，沈老丈受之無愧。”
他又轉向沈瑾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嘴角微微彎了彎：“沈相公，你這次獻犁，朝廷很重視。這件功勞，不只是你沈家的榮耀，也是松江府的榮耀，更是大夏農桑之福。陛下在旨意裡特意提到你的名字，可見對你寄予厚望。你要好好讀書，不要辜負陛下的期望。”
沈瑾跪在地上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：“學生領旨謝恩。學生一定好好讀書，不負陛下期望。”
周世安點了點頭，轉身走到旁邊，從隨從手裡接過其中一個蓋著紅綢的托盤，揭開紅綢。裡面是嶄新的官服——石青色的袍子，補子上繡著花紋，在陽光下泛著光。他又接過那個檀木盒子，開啟，裡面是一方印章，印鈕上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瑞獸。
“這些給沈老丈和沈叔和的官服、印信以及安人禮服。按制，散官不治事，不給俸，但官身在此，體面在此。”
沈廣德看著那套官服，看著那方印章，伸出手，想摸，又縮了回去，像是不敢碰。
沈叔和站在他身後，看著那套官服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他這輩子，穿的都是粗布衣裳，打過補丁的、洗得發白的、磨破了袖口的。他從來沒有想過，有一天，自己會有一套官服。
沈瑾走過去，從托盤裡捧起那套官服，轉身走到父親面前。
“爹，這是您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