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叔和低下頭,看著那套石青色的袍子,伸出手,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摸了摸。料子是綢的,滑溜溜的,涼絲絲的,他從來沒有摸過這樣的料子。他的手在抖,可他沒有縮回去。
“爹穿著,會不會……不像?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嗓子眼裡像含了沙子。
沈瑾的眼眶紅了,可他忍著,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爹穿著,一定像。”
沈叔和看著沈瑾,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,然後他伸出手,接過了那套官服。他抱在懷裡,抱得緊緊的,像是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。
周世安又走到周氏和林氏面前,從隨從手裡接過兩塊玉牌。玉牌不大,白玉的,雕著祥雲紋樣,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“這是給二位安人的誥命玉牌。周安人,林安人,恭喜了。”
周氏坐在椅子上,一首沒有站起來。不是不想站,是站不起來。她的腿在抖,抖得整個人都在晃。她從周世安手裡接過那塊玉牌,捧在手裡,翻來覆去地看。
“這……這是給我的?”她的聲音在發抖。
周世安笑著點頭:“是給您的。周安人,您養了個好孫子,朝廷感念您的功勞。”
周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她沒有擦,任它流著,就那麼捧著那塊玉牌,哭得像個孩子。
她想起沈瑾剛生下來的時候,她抱著他在院子裡曬太陽,那孩子瘦得跟小貓似的,哭聲都細聲細氣的。她那時候想,這孩子能平安長大就好。
她從來沒有想過,有一天,自己會捧著朝廷賜的玉牌,被人叫作“安人”。
她忽然覺得,這輩子,值了。
林氏站在旁邊,手裡攥著那塊玉牌,攥得緊緊的,指節捏得發白。她的眼眶紅紅的,可她忍著,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她低下頭,看著那塊玉牌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——“娘這輩子對不起你,沒有給你留下什麼。你能嫁到沈家,是老天爺可憐你。去了之後,好好過日子,不要記恨,也不要回來。”
不要記恨,也不要回來。因為回來也沒用。孃家沒人了,沒人能給她撐腰。
可如今,她不需要回杏花村了。因為她的腰,己經首了。她的兒子是秀才,她是朝廷封的安人。那些曾經欺負過她的人,如今見了她,怕是要繞道走了。
林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一滴,兩滴,砸在白玉牌上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方氏看著周氏捧著玉牌哭,看著林氏攥著玉牌哭,看著沈叔和抱著官服發抖,看著沈廣德捧著聖旨站在院子當中,像一棵老樹,被風吹得搖搖晃晃,可沒有倒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,真不是人乾的。
劉氏站在她旁邊,也看呆了,嘴裡喃喃著:“六品安人,七品安人……老天爺,咱沈家這是……這是要上天啊……”
方氏沒有說話。她只是低下頭去,然後轉身,進了灶房。灶膛裡的火還燒著,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她蹲下來,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,火光映在她臉上,照出那雙紅紅的眼睛。
沈廣德捧著聖旨,站在院子當中,風吹過來,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。
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先是牽動嘴角,然後蔓延到眼角眉梢,最後化作一陣爽朗的笑聲。他笑得眼眶泛紅,笑得肩膀發抖,笑得手裡的聖旨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好,好!”他連說了兩個好字,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,“老漢這輩子,值了!”
他轉過身,看著沈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