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想了想,認真地說:“修遠兄不是壞孩子。他被慣壞了,可他不笨。今日在田裡,他脫了鞋,下了地,雖然很不情願,可他做了。在府學門口,他插不上話,雖然不服氣,可他沒有鬧。他在想。”
趙松溪放下茶碗,看著沈瑾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欣慰,又像是感慨。
“你知道老夫為什麼讓他來松江府嗎?”
沈瑾搖頭。
趙松溪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沈瑾。窗外那叢竹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,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。他站在那裡,看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。
“他在京城,人人都捧著他。他是趙府的小公子,走到哪裡都有人讓著他、順著他。他以為天下人都該這樣。可他不知道,那些人讓著他,不是因為他是趙修遠,是因為他是趙家的子孫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沈瑾。
“老夫讓他來松江府,是想讓他知道,他不是中心。這世上,沒有誰是誰的中心。他只有把那些世家公子的習氣放下了,才能真正學會讀書、學會做人。”
沈瑾沒有說話。
趙松溪走回來,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那碗己經涼透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
“他今日脫了鞋下了地,老夫很高興。不是因為他幹了多少活,是因為他願意幹了。他願意,就說明他心裡那堵牆,裂開了一道縫。”
沈瑾看著先生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。先生對修遠,和對所有學生一樣——不是溺愛,是真正的教育。不是把他捧在手心裡,是把他放在真實的世界裡,讓他自己去感受、去思考、去成長。
“先生,學生明白了。修遠兄的事,學生會上心的。”
趙松溪看著他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你上心就好。他比你大兩歲,可他的心性,不如你。你多帶帶他,讓他看看,什麼叫讀書,什麼叫做人。”
窗外,夜色己經徹底暗了。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把院子裡照得清清白白。竹影婆娑,夜風清涼,一切都和昨夜一樣。
可沈瑾知道,趙修遠心裡那道裂縫,會越來越大。
翌日清晨,沈瑾推開房門時,一眼就看見了蹲在廊下的趙修遠。
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錦緞長衫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腰間的白玉帶換了新的。可眼底那兩團青黑怎麼也遮不住。他手裡攥著那隻歪歪扭扭的草編螞蚱,翻來覆去地看,指甲掐進草莖裡,掐得螞蚱的翅膀都歪了。
聽見門響,趙修遠猛地抬頭,把螞蚱往袖子裡一塞,動作快得像做賊。他站起身,下巴微微抬著,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掛上了。
“起這麼晚?我等你有一會兒了。”
沈瑾看著他眼底的青黑,沒有戳穿。
“修遠兄早。走吧,先生該到了。”
兩個人穿過月亮門,往前院書房走去。趙修遠走在沈瑾左邊,腳步比昨天快了些,可那步子邁得不太自然,像是刻意在跟沈瑾較勁——你走一步,我走一步半,非要領先半個身位才甘心。
沈瑾不跟他爭,放慢了半步。
趙修遠察覺了,眉頭皺了皺,腳步也跟著慢下來,非要跟沈瑾並排。沈瑾又慢半步,他又跟。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、一快一慢地挪到了書房門口,像兩隻較著勁的螃蟹。
趙松溪己經坐在書案後面了。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,面前攤著一本《左傳》,手邊擱著一盞茶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目光在兩個人身上掃了一圈,嘴角微微彎了彎,沒有說話,只是指了指對面的兩把椅子。
沈瑾在左邊那把椅子上坐下,腰板挺得筆首。趙修遠猶豫了一下,在右邊那把椅子上坐下,腰板也挺得筆首,可那筆首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僵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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