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當然會背。在京城,先生逼著他背過無數遍,滾瓜爛熟,倒背如流。可此刻坐在祖父的書房裡,旁邊坐著一個六歲的孩子,他忽然覺得那些字句從喉嚨裡往外湧的時候,卡在了什麼地方。
“初,鄭武公娶於申,曰武姜。生莊公及共叔段。莊公寤生,驚姜氏,故名曰‘寤生’,遂惡之。愛共叔段,欲立之。亟請於武公,公弗許......”
他背得很快,像在趕路,生怕後面有人追上來。每一個字都對了,可連在一起,像一碗沒有放鹽的湯,寡淡無味。
趙松溪聽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趙修遠背完了,暗暗鬆了口氣。
“瑾兒,你背。”
沈瑾開口了,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他背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,可那慢裡有一種東西,像是一邊走一邊在看路邊的風景。
背到“公曰:‘姜氏欲之,焉闢害?’”時,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,像是在問自己,又像是在替鄭莊公問。
背到“遂置姜氏於城潁,而誓之曰:‘不及黃泉,無相見也。’既而悔之”時,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品味那個“悔”字的分量。
背完了,書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趙松溪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放下。他看著趙修遠,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。
“修遠,你聽出區別了嗎?”
趙修遠的臉微微漲紅了。他當然聽出來了。沈瑾背書,像是在講故事,有起有伏,有喜有悲。他背書,像是在背課文,字字都對,可沒有感情。
“他背得比我慢。”趙修遠的聲音有些硬。
“慢在哪裡?”趙松溪追問。
趙修遠張了張嘴,答不上來。
沈瑾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開口了:“修遠兄,弟不是背得慢,是弟在背的時候,在想。想莊公說‘姜氏欲之,焉闢害’時,心裡是什麼滋味?想他發誓‘不及黃泉,無相見也’時,是氣話還是真心?想他‘既而悔之’時,後悔的是什麼?”
趙修遠愣住了。
他從來沒有這樣讀過書。在京城,先生教他背書,只要求“背得對、背得快”。背對了,誇一句;背錯了,罰抄十遍。從來沒有人問過他:你讀的時候,在想什麼?
趙松溪看著趙修遠那副表情,端起茶碗,又抿了一口。
“修遠,你從前在京城讀書,讀的是字。瑾兒讀書,讀的是心。字在紙上,心在字裡。你只讀到了紙上的東西,沒有讀到字裡的東西。”
趙修遠低下頭去,盯著桌上那本攤開的《左傳》。書頁泛黃,字跡工整,每一個字他都認識,可此刻那些字像是隔了一層東西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。
趙松溪沒有再說下去。
“今日的課就到這裡。修遠,你回去把《鄭伯克段於鄢》再讀一遍。不是讀字,是讀心。讀完了,寫一篇讀後感,明日交給老夫。”
趙修遠應了一聲,站起身,低著頭走了出去。
沈瑾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有些發沉。他知道趙修遠不是笨,是不習慣。在京城讀了那麼多書,從來沒有人教過他“讀心”。如今要他一下子改過來,談何容易。
“先生,修遠兄他......”
“不急。”趙松溪擺了擺手,語氣平淡,“他要是能一下子改過來,就不是他了。慢慢來,你多帶帶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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