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修遠愣住了。
他在京城,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。他只知道飯桌上的米是白的、面是細的,從來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、是怎麼來的,更不知道一畝地到底能產多少糧食、夠幾個人吃。
“你昨日帶我去看的那個貧民區,住在那裡的,就是沒有地、或者地不夠種的人家。”
趙修遠沉默了好一會兒,聲音有些澀:“他們......為什麼不多種一些?”
“沒有地。地是要買的,買地要銀子。他們連飯都吃不上,哪來的銀子買地?就算有了地,還要買種子、買農具、交賦稅。一場災荒,一年的辛苦就白費了。”
趙修遠說不出話來。
他站在田埂上,看著那些彎腰勞作的農人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蹲下來,抓起一把泥土,攥在手裡,攥得緊緊的。泥土從指縫間漏下去,落在他的鞋面上,他也沒有擦。
沈瑾看著他,沒有打擾。
過了好一會兒,趙修遠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,轉向沈瑾。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種沈瑾沒見過的光,不是從前那種爭強好勝的光,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東西。
“你昨日說的那句,‘讀書不是為了比誰厲害,是為了明理’。我現在好像明白了一點點。”
沈瑾看著他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不急。慢慢來。”
午後,沈瑾帶著趙修遠去了城東的集市。
這是松江府最熱鬧的地方,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藥的、賣雜貨的,攤位一個挨著一個,吆喝聲此起彼伏,人擠人,肩碰肩,空氣裡混雜著各種氣味。
趙修遠在京城也逛過集市,可京城的集市和這裡不一樣。京城的集市規規矩矩,攤位排列整齊,店家穿著統一的衣裳,連吆喝都是訓練過的,整齊劃一,像唱戲。這裡的集市亂,亂得讓人眼花繚亂,可那亂裡有一種生命力。
沈瑾在一家賣農具的攤位前停下來。
攤位上擺著幾架首轅犁,木料粗糙,鐵件生鏽,看著就不怎麼好用。攤主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,皮膚黝黑,手指粗短,正蹲在攤位後面打盹。
沈瑾蹲下來,拿起一架犁,翻來覆去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掌櫃的,這種犁,多少錢一架?”
攤主睜開眼,看見沈瑾,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趙修遠,目光在趙修遠那身錦緞長衫上停了一瞬,連忙站起來,臉上堆起笑。
“這個啊,二百文。便宜,好用。”
沈瑾搖了搖頭:“太貴了。而且這種首轅犁,轉彎費勁,深耕也費勁。掌櫃的,你有沒有見過一種曲轅犁?犁轅是彎的,轉彎靈活,深耕淺耕可以調節。”
攤主愣住了,撓了撓頭,有些茫然:“曲轅犁?沒聽說過。”
趙修遠站在旁邊,看著沈瑾和攤主討價還價,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。
在京城,他從來沒有見過沈瑾這樣的人。一個六歲的秀才,蹲在路邊攤前,跟一個賣農具的漢子討論犁的好壞,還說得頭頭是道。
他覺得不可思議,可又覺得,這才是讀書人該有的樣子。不是高高在上,不是不食人間煙火,是蹲在地上,跟那些最普通的人說話,說他們聽得懂的話,說他們用得上的話。
從集市出來,沈瑾帶著趙修遠去了城北的碼頭。
碼頭上人來人往,挑擔的、趕車的、牽驢的,一片繁忙。河面上停著大大小小的船隻,有的正在卸貨,有的正在裝貨,船工們光著膀子,喊著號子,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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