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把信裡的內容簡單說了說。
趙修遠聽完，眼睛瞪得老大：“工部？嘉獎？你獻了‘曲轅犁’，而朝廷要嘉獎你？”
“只是‘或有’，還不一定。”沈瑾搖了搖頭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，“再說，這也不是為了嘉獎。犁好用，推廣開來，百姓受益，這才是正理。”
趙修遠看著他，目光裡的東西又變了變。
他想說什麼，卻什麼都沒說出來。在京城，他見過太多人做事是為了邀功、為了升遷、為了在考績上添一筆。可眼前這個六歲的孩子，說出“百姓受益才是正理”這七個字的時候，語氣那麼平。
不是裝出來的。是真心這麼想的。
趙修遠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沈瑾了。他比自己小兩歲，比自己矮半個頭，學問比自己紮實，看事情比自己透。他甚至知道嘉興府的陶器長什麼樣、船家一趟能賺多少銀子、一畝地能產多少糧食、夠幾個人吃。
這些東西，趙修遠從來沒有想過。不是想不到，是從來沒有人告訴他應該想這些。在京城，先生只教他讀書、背書、寫文章，從來不問他：“你知道一畝地能產多少糧食嗎？”
“哦。”趙修遠應了一聲，低下頭去，轉身回屋了。
他走得很快，像是在逃避什麼。走到東廂房門口時，他的腳步頓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，可聲音飄了過來：“那個曲轅犁，明日你也帶我去看看。”
沈瑾站在廊下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他沒有回答，因為他知道，趙修遠不是在問他，是在跟自己說。
沈瑾又低頭看了看袖子裡那封信。
工部嘉獎。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。他獻曲轅犁，最初只是為了給王世傑送一份拿得出手的禮，順便讓自家種地省些力氣。可如今，這事居然報到了工部。
若是真的得了嘉獎，他的“秀才”身份就不一樣了——不是普通的秀才，是“獻技於朝”的秀才。這意味著他的名字會進入工部的檔案，甚至可能出現在皇帝的案頭。
可他心裡清楚，這事急不得。
王世傑說“靜候佳音”，那就等著。朝廷的流程慢，一份公文從縣到府，從府到省，從省到部，再從部裡流轉、批覆、歸檔，沒有幾個月下不來。況且，曲轅犁雖好，可到底能不能在松江府推廣開來，還要看實際效果。
他站在廊下，把那些念頭一一理清楚，然後往後院走去。
而此時，松江府同知府邸的書房裡，燈火還亮著。
王世傑坐在書案後面，面前攤著一份他親手草擬的密報——關於曲轅犁試製成功、擬在松江府推廣的詳細呈文。
他己經反覆修改了三遍，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，首到確認措辭穩妥、資料詳實，才工工整整地謄抄在專用的公文紙上。
寫完後，他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這份密報，按例應當呈送松江府知府陸文昭，再由陸知府轉呈巡撫、諮部。可他額外多寫了一份，託人遞往京城——走的是那條他從未用過的渠道，那個錦衣人留給他的門路。
他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送到該送的人手中，也不知道會不會有迴音。
可他知道，這是他王世傑這輩子最大的一步棋。
從府試舞弊案開始，從馮教諭被拿下開始，從沈瑾站在榜棚前不卑不亢地跟馮教諭對峙開始。他一首覺得自己是在幫周文淵，是在幫那個可憐的孩子，是在維護科場的公正。
可此刻坐在這間書房裡，手裡攥著這份密報，他忽然發現——他幫的，其實是他自己。
同進士出身，在知縣任上輾轉十餘年，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。做到縣令，熬到致仕，回鄉養老，了此殘生。可沈瑾的出現，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死水裡，濺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，盪到了他看不見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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