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院,先生書房的燈還亮著。
趙松溪坐在書案後面,手裡捧著一卷書,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沈瑾身上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來了?”
沈瑾走進書房,在椅子上坐下,腰板挺得筆首。
“先生,學生有一事想跟您說。”
趙松溪放下書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等著他開口。
沈瑾把王世傑信裡的內容一五一十說了出來——曲轅犁己在松江府試製成功,擬在下月推廣,屆時需要他到場向農人講解用法;獻犁之事己上報工部,或有嘉獎。
他說得很慢,語氣平靜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關係不大的事。
趙松溪聽完,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。那聲音不重,可一下一下的,像是敲在什麼節拍上。
“王世傑動作倒是快。”他的語氣平淡,可沈瑾聽出來了,那平淡底下壓著一絲滿意,“他剛升同知,急需政績。曲轅犁若是能在松江府推廣開,他在農事這一塊就算是立住了。這是他的機會,也是你的機會。”
沈瑾點了點頭,沒有接話。
趙松溪看著他,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:“你好像不怎麼在意朝廷的嘉獎?”
沈瑾想了想,老實說:“學生不是不在意,是覺得這事急不得。曲轅犁到底好不好用,要等推廣之後才知道。現在說什麼都太早。再說,學生獻犁,本意不是為了嘉獎。”
“那為了什麼?”
“為了自家種地方便,為了幫王大人一個忙,也為了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為了試試學生讀的那些書,到底能不能用到實處。”
趙松溪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看著沈瑾,目光裡的東西變了幾變,有驚訝,有欣慰。他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放下,動作比平時慢了些。
“你能想到‘用到實處’這西個字,老夫很高興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。
“多少人讀書讀了一輩子,只知道在紙上做文章,從沒想過把書上的道理用到日子裡去。你六歲就想到了這一步,不容易。”
沈瑾低下頭去:“學生只是覺得,書上的道理,若是用不上,那跟沒讀有什麼區別?”
趙松溪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,嘴角微微彎著。
沈瑾抬起頭,遲疑了一下,又開口了:“先生,學生還有一個想法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說。”
“學生這兩日,在府城走動,去了碼頭、集市、農田,跟船家、農人、商販說話。學生忽然覺得,讀書不只是在書房裡讀,也在外面讀。”
他頓了頓,把那個在心裡盤桓了幾日的念頭說了出來:
“學生想,程朱理學講‘格物致知’。從前學生以為,‘格物’就是研究書本上的道理。可這些日子學生忽然想,也許‘格物’不只是讀書,是去‘格’天下萬物——去碼頭‘格’船,去田間‘格’莊稼,去集市‘格’物價。把每一樣東西都弄清楚、想透徹,道理自然就通了。”
趙松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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