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沈瑾知道,阿爺說得對。不全還,免談。那些田產,是外祖家留給母親的,是母親的嫁妝,是外祖母臨終前都放不下的東西。他不能替母親做主,不能替外祖母做主。
他站在廊下,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,半明半暗。沈璋站在他旁邊,看著他的臉色,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了口。
“西弟,林家的事,你打算怎麼辦?”
沈瑾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現在還不是時候。”
沈璋愣了一下:“那什麼時候才是時候?”
沈瑾抬起頭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,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。他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外祖母說了,不要記恨,也不要回去。”
不要記恨,不是不恨。不要回去,不是不能回去。
“等我再大幾歲。等我考中了舉人,甚至進士,到那時候,我再去杏花村。不是去討田產,是去給我外祖父、外祖母上墳。順便告訴林家的人,那些田產,是我母親的。誰也搶不走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,釘在沈璋心上。
沈璋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沒說出來。他只是伸出手,在沈瑾肩上輕輕拍了拍,然後轉身回了屋。
沈瑾站在廊下,看著沈璋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又低頭看了看袖子裡那封信。
林家的田產,不急。急也急不來。他還要讀書,還要往前走。等他走得更遠、站得更高,那些田產自然會回來。不是林家良心發現,是他站得足夠高了,高到林家不敢不還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回屋。
把兩封信都拿出來,並排放在桌上。一封是王世傑的,一封是家裡的。王世傑的信說“或有嘉獎”,家裡的信說“曲轅犁好用,幾家都說好”。
兩個訊息,都不算大,可放在一起,讓他心裡很踏實。
他提起筆,鋪開一張紙,開始寫回信。
寫給阿爺。
先報平安,說自己在府城一切都好,先生待他如初,修遠兄雖然嘴硬,可心不壞。再說曲轅犁的事,說王同知要在松江府推廣,下月他要去現場給農人講解用法,讓二伯不必擔心,家裡的曲轅犁儘管用,用壞了再做。
至於嘉獎之事未說,不確定之事說了,怕家人擔憂。
最後寫林家的事。
他寫道:“阿爺,孫兒知道您替母親擋著林家的人,辛苦了。孫兒現在還不能去杏花村,不是不想,是時候未到。您替孫兒告訴林家的人,那些田產,孫兒記著。等孫兒有了功名在身,自然會去。到那時候,不是孫兒求他們還,是他們求孫兒收。”
寫完了,他讀了一遍,覺得語氣有些硬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“阿爺,您放心,孫兒不會讓母親受委屈的。那些田產,遲早是母親的。”
他把信摺好,塞進信封,在信封上寫下“沈家莊沈廣德親啟”幾個字。
然後吹熄了油燈。
躺在床上,望著漆黑的屋樑,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些日子的事:趙修遠、曲轅犁、林家、王世傑的信、趙先生說的“格物致知”,一件一件,像走馬燈似的轉。
趙修遠己經鬆動了。雖然嘴上還是硬的,可心裡那道牆己經裂開了縫。只要他不放棄,那道縫會越來越大,首到整堵牆都倒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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