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松溪坐在書房裡,久久不動。
油燈己經燃了許久,燈芯上凝著一朵小小的燈花,火苗在夜風裡微微晃動,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他的手邊擱著一盞茶,早己涼透,茶湯上浮著一層淡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膜。他沒有喝,也沒有換。
孫伯站在門口,背微微佝僂著,兩隻手交疊在身前,像一棵種在那裡多年的老樹。他跟了趙松溪幾十年,太清楚老爺的脾氣了。這種沉默,不是無話可說,是有太多話堵在喉嚨裡,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。
他沒有催,也沒有問,就那麼站著,等著。
窗外,竹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,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。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把院子裡照得清清白白。遠處傳來幾聲蟲鳴,斷斷續續的,襯得這夜晚格外寂靜。
過了很久,趙松溪終於動了。
他端起那盞涼透了的茶,抿了一口,眉頭都沒皺一下,像是早己習慣了這種涼。然後他放下茶碗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,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。
“老夫本以為,沈瑾早慧,己經很優秀了。可今日他說的那些話……”他頓了頓,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,“……老夫沒想到。”
孫伯抬起頭,看著趙松溪的背影。老爺的聲音裡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東西,不是驚訝,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,像是震撼,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感慨。
趙松溪沒有回頭,目光還落在那片竹影上。
“你知道他今日說了什麼嗎?”
孫伯搖頭:“老奴不知。”
“他說,‘格物’不只是‘格’書本。天地萬物,都是物。去碼頭‘格’船,去田間‘格’莊稼,去集市‘格’物價。把天下的物都‘格’透了,天下就沒有讀不懂的書、做不了的事。”
趙松溪的聲音不高,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掂量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
孫伯怔住了。他跟在趙松溪身邊幾十年,聽過無數讀書人高談闊論,聽過舉人、進士、甚至翰林們的宏論。可沒有一個人,用這麼樸素的話,把“格物”兩個字說得這麼透。
“老爺,瑾少爺他……”
“他才六歲。”趙松溪接過他的話,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,“六歲。老夫教了一輩子書,見過無數聰明的孩子。可沒有一個,在六歲的時候,能摸到這一層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孫伯。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照出那雙眼睛裡從未有過的光——不是欣慰,是一種更亮、更灼人的東西,像是一個走了很久夜路的人,忽然看見前方有一點燈火。
“格物致知,程朱講了一輩子,講的是‘窮盡事物之理’。可那是書本上的理,是聖人說過的理。沈瑾說的‘格物’,是去‘格’活的——去碼頭、去田間、去集市,跟活人說話,看活的東西。把每一樣東西都弄清楚、想透徹,道理自然就通了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,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“這是王陽明‘知行合一’的路子。多少讀書人讀了一輩子書,都摸不到這一層。連殿試三甲、無數名士,能觸到這一層的,也屈指可數。”
孫伯的呼吸微微一窒。
“老爺,那瑾少爺他……”
“他是塊做大學問的料。”趙松溪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,沉得像壓了千斤的石頭,“可老夫看得出來,他的志不在此。”
孫伯愣住了。
趙松溪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孫伯。窗外的竹影在月光裡搖動,投在他身上,斑斑駁駁的,像一幅沒幹的水墨畫。
“他從來沒有說過要做什麼大學問家。他讀書,是為了不辜負那些託著他的人。是為了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。是為了改換門庭。這些,都是入世的路,不是出世的路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