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倒是會看人。”
何桂連忙叩首:“老奴不敢。老奴只是實話實說。”
皇帝沒有再說。他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像是睡著了。
何桂跪在那裡,不敢動。他知道皇帝沒有睡,只是在想事。那些年,他見過太多次皇帝這個樣子——閉上眼睛,不說話,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過了很久,皇帝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。
“趙師教了朕三年,朕記了二十年。如今趙師把衣缽傳給了小師弟,朕不能不管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硬了起來,硬得像鐵。
“傳旨,沈瑾進獻曲轅犁,有功於農桑。其祖母周氏、母親林氏,封安人;其祖父沈廣德、父親沈叔和,授相應散官。著華亭縣知縣在縣城選址,為其修建府邸一座。著禮部擇員,前往松江府宣旨。”
何桂連忙叩首:“老奴遵旨。”
皇帝擺了擺手:“去吧。”
何桂站起身,彎著腰,退了出去。走到殿門口時,他聽見身後傳來皇帝的聲音,很輕,很輕。
“大伴,你說,小師弟若是知道朕是他師兄,會是什麼表情?”
何桂的腳步頓了頓,沒有回頭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猜不出。”
皇帝笑了。那笑聲不大,可在空曠的乾清宮裡,迴盪了好幾圈,才漸漸消散。
何桂走出殿門,夜風迎面撲來,涼涼的,帶著宮牆外隱約的花香。他站在臺階上,看著滿天的星斗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皇帝不想讓沈瑾知道,至少現在還不想。
宮裡很靜,靜得能聽見遠處巡夜太監的腳步聲,一下一下,像更鼓一樣有節律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,星子稀疏,月色朦朧,和松江府那夜的月亮差不多。
他想起那夜在沈家莊,沈瑾站在院門口送他,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,沒有巴結,沒有試探,只有一種很平和的、很坦然的東西。
那孩子叫他“伯伯”,語氣不卑不亢,像對待任何一個來道賀的客人。他不知道那孩子的真實身份,也不知道他是宮裡的人。
何桂忽然覺得有些遺憾。
不是因為沈瑾不知道他是誰,而是因為他知道,等沈瑾知道了,那雙眼睛裡的乾淨,恐怕就不會那麼純粹了。
知道了師兄是皇帝,知道了自己身後站著的是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人,還能像從前那樣,蹲在田埂上攥泥土、在碼頭上跟船家拉家常嗎?
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這是沈瑾的路,他必須自己走。而他,能做的,就是在這條路上,替他擋掉一些風雨,鋪平一些坎坷。
他深吸一口氣,走下臺階,消失在宮牆的陰影裡。
而還在睡夢中的沈瑾,對此毫不知情。他心心念唸的改換門庭,因曲轅犁初步實現。他更不清楚,自己未來的路,己經變得不一樣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