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桂抬起頭，看著皇帝。
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一下：“封其祖母為六品安人，母親為七品安人，其祖父和父親授相應散官。再命當地縣令在縣城修建府邸一座。”
何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安人，是朝廷命婦的封號。散官，是有官名無職事的虛銜，可那是朝廷的體面，是身份的象徵。沈瑾的祖母周氏、母親林氏，一個在沈家莊種了一輩子地的農家婦人，從此就是朝廷命婦了。他的祖父沈廣德、父親沈叔和，從此就是有官身的人了。
這道旨意下去，沈家的門第就不是“秀才門第”了，是“朝廷命官門第”。雖然只是虛銜，可那分量，比十道加高的門檻都重。
“陛下聖明。”何桂叩首。
皇帝擺了擺手，又沉吟了一下：“讓誰去頒旨呢……”
他想了想，目光落在何桂身上，嘴角微微彎了彎：“大伴，你親自去。”
何桂的心又跳了一下。他當然願意去。上次去松江府，他親眼看見了沈瑾，那個站在貧民區泥地裡、蹲在田埂上攥著泥土、在碼頭跟船家說話的孩子。他回來之後，心裡一首記著那個孩子。不是因為沈瑾有多厲害，是因為那個孩子眼裡有一種他很少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聰明，是乾淨。
可他剛要答應，皇帝忽然搖了搖頭：“算了，還是另外換人。”
何桂微微一怔。
皇帝端起茶碗，抿了一口，語氣平淡，可那平淡底下，壓著一種何桂聽得出的深意：“沈瑾己經認識你了。這次你過去，以他的聰慧，必定猜出。”
何桂的背微微一僵。
他當然知道皇帝在說什麼。上次去沈家莊，他假託“奉主人之命”，沒有暴露身份。可沈瑾若是知道他是大內總管，是皇帝身邊的人，以那個孩子的聰慧，一定會猜到“師兄”是誰。而現在，皇帝不想讓他知道。
不是不信任，是時候未到。
“陛下聖明，老奴愚鈍。”何桂連忙叩首。
皇帝擺了擺手，語氣恢復了方才的隨意：“讓禮部派個人去就行。不用大張旗鼓，也不必瞞著。沈瑾中了秀才，朝廷按例嘉獎其家人，這是體面，不是施恩。他受得起。”
何桂應了一聲：“老奴這就去安排。”
皇帝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話。他端起茶碗，慢慢喝著。茶是熱的，可他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什麼極珍貴的茶。
何桂跪在地上，等著皇帝讓他退下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皇帝放下茶碗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“大伴，你說，小師弟將來能走到哪一步？”
何桂沉默了一瞬。
他知道，這個問題不好答。說高了，顯得諂媚；說低了，又怕皇帝覺得他沒眼光。他想了想，斟酌著措辭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得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。
“陛下，老奴不敢妄言。可老奴在宮裡待了幾十年，見過的人不少。瑾少爺這個人，不是池中物。他六歲就能把曲轅犁畫出來，就能連中府試院試案首。這樣的人，將來不論在朝在野，都是頂樑柱。”
皇帝睜開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