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桂低著頭，聲音恭謹得恰到好處：“回陛下，是老奴親自去皇莊盯的。從犁轅到犁壁，從犁壁到犁鏵，老奴一樣一樣看過，一件一件試過。比首轅犁輕便，轉彎靈活，深耕淺耕可以調節，一個人加一頭牛就能操作。皇莊的莊頭說，用了這種犁，耕地能省一半力氣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，那聲音不重，可在寂靜的乾清宮裡，格外清晰。
“省一半力氣？那畝產能增加多少？”
何桂早有準備：“皇莊的莊頭說，深耕之後，土鬆了，肥能下去，根能扎深。若是風調雨順，畝產至少能增加兩成。”
皇帝的手指停住了。
兩成。不是小數目。大夏朝每年徵收的田賦，折銀數百萬兩。若是能在全國推廣，增產的糧食折成銀子，不是一筆小數目。
“這個小師弟，”皇帝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可何桂聽得出來，那是真心的笑，“給的驚喜很多。”
何桂的頭低得更深了，不敢接話。
皇帝站起身，從御案後面走出來，在殿內踱了幾步。金磚上映著他的影子，忽長忽短，像一條遊動的龍。他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夜風湧進來，帶著宮牆外隱約的花香。
“趙師看重的弟子，果然不差。”他的聲音放輕了些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上次是水車、肥料、輪作，這次是曲轅犁。他這個腦子，是怎麼長的？”
何桂跪在地上，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念頭。
他想起上次去松江府，皇帝特意讓他親自去送賀信。他當時以為，皇帝只是看在趙松溪的面子上，給那個小秀才一個體面。可今日皇帝說“這個小師弟給的驚喜很多”——“小師弟”三個字，從皇帝嘴裡說出來，分量就不一樣了。
不是“趙松溪的弟子”，是“朕的小師弟”。這意味著，皇帝把沈瑾當成了自己人。不是朝臣，不是外臣，是“自己人”。
“大伴。”皇帝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。
何桂連忙應聲：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說，這個小師弟，該賞什麼？”
何桂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他跟在皇帝身邊二十幾年，太清楚這個問題不好答了。說輕了，顯得皇帝小氣；說重了，又怕皇帝覺得他替沈瑾討賞。他必須答得恰到好處，既不讓皇帝覺得他在替沈瑾說話，又不讓皇帝覺得他敷衍。
“雷霆雨露，皆是君恩。賞什麼，陛下說了算。老奴不敢妄言。”
皇帝轉過身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彎了彎，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，像是在說“你這個老狐狸”。
“你倒是會說話。”
何桂連忙叩首：“老奴不敢。”
皇帝走回御案後面坐下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茶是剛換的，還冒著熱氣。他放下茶碗，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兩下。
“這個小師弟，聰慧是聰慧。可他萬萬沒想到，朕會是他師兄。”
何桂低著頭，不敢接話。皇帝這話，不是問他的，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趙師還是趙師，當年在翰林院教朕讀書的時候……”皇帝的語氣裡帶著懷念，“當年要不是趙師，朕可怕……”
他說這話時，聲音放得很輕，像是在回味什麼陳年的舊事。何桂跪在地上，聽著皇帝說“當年在翰林院”“當年要不是趙師”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。
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皇帝還是皇子的時候，趙松溪是翰林院侍讀，奉命教皇子讀書。那時候的趙松溪，還不是文淵閣大學士，只是一個清瘦的、滿腹經綸的中年人。
那時候眾皇子奪嫡，是在趙松溪的幫助下，還是皇子的皇帝才旗開得勝，最終登極“九五”之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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