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松溪搖了搖頭,嘴角微微彎了彎,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,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篤定。
“老夫本來是想親自帶他去的。可今日聽了他說‘格物’,老夫改了主意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影上。
“他說,‘格物’是去‘格’活的——去碼頭、去田間、去集市,跟活人說話,看活的東西。這話說得對,可老夫若是在旁邊,他就‘格’不成了。有老夫在,他總會想著‘先生會怎麼看’、‘先生會不會覺得我做錯了’。他放不開。”
孫伯怔住了。
“讓他自己去。帶著修遠,帶著趙虎、趙豹、周全。讓他們自己去走,自己去看,自己去‘格’。老夫不跟著。”
孫伯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沒說出來。他知道老爺說得對。瑾少爺太聰明了,也太懂事了。有老爺在身邊,他總會想著“不能給先生丟臉”、“不能讓先生失望”。那樣,他就不是去“格”物,是去“演”給先生看。
那不是遊學,是考試。
“老爺,那遊學的路線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趙松溪擺了擺手,“等曲轅犁的事辦完,等朝廷的賞賜到了,再定。先讓他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
孫伯應了一聲,沒有再問。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油燈的火苗跳了跳,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趙松溪坐在書案後面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影上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沈瑾今日說的那些話。那些話,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他心裡一扇鎖了很久的門。
他見過無數的才子,可能摸到“格物”這一層的,屈指可數。而那些摸到的人,大多己經三西十歲了,是在摸爬滾打中慢慢悟出來的。
沈瑾六歲。六歲,沒有人教他,他自己悟到了。
趙松溪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可那是真心的笑,從心底裡溢位來的,壓都壓不住。
“這小子,比他師兄強。”
孫伯站在旁邊,聽見這句話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。老爺說“比他師兄強”,不是在比高下,是在說——他看到了希望。
不是趙家的希望,是學問的希望,是天下人的希望。
夜深了。
趙松溪終於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湧進來,涼涼的,帶著竹葉的清氣。月亮己經偏西了,掛在屋簷上,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籠。
他站在窗前,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緩緩吐出來。
那口氣裡,有對沈瑾的期許,有對修遠的擔憂,有對朝堂的厭倦,也有對這片竹林的眷戀。可吐出來之後,胸口的那些塊壘,好像鬆了一些。
“老孫。”
孫伯應了一聲:“老爺。”
“你說,瑾兒將來能走到哪一步?”
孫伯沉默了一會兒,想了想,才開口:“老爺,老奴不敢說。可老奴知道,瑾少爺這個人,不是池中物。他在沈家莊的時候,沈家莊容不下他;他在華亭縣的時候,華亭縣容不下他;如今他在松江府,松江府也未必容得下他。”
趙松溪轉過身,看著他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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