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抬起頭，看著他。趙修遠的臉微微泛紅，不知是燙的還是怎麼的，那眼底的青黑在晨光裡格外明顯。
“吵嗎？”沈瑾看了看西周。
沈璜正扯著嗓子跟沈琦說昨天背書的成果，聲音大得屋頂的灰都快掉下來了；沈璋在旁邊糾正他，聲音比沈璜小不了多少；方氏和劉氏隔著桌子說話，你一句我一句，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聊天；沈叔和悶頭喝粥，筷子夾起一根鹹菜，嚼得咯吱咯吱響；沈廣德坐在上首，端著粥碗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，嘴角微微彎著。
“吵。”趙修遠說，可他說這個字的時候，語氣裡沒有嫌棄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羨慕，又像是在掩飾什麼。
沈瑾看著他，嘴角微微彎了彎：“修遠兄，不是吵，是熱鬧。”
趙修遠低下頭去，手裡那隻草編螞蚱從袖子裡滑出來，落在桌上，歪歪扭扭地躺著。他沒有去撿，就那麼讓它躺著，像是在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
沈瑾沒有再說，低下頭繼續喝粥。
他想起昨夜母親說的話——“明日肯定會有很多事前來。”果然，阿爺讓他們去縣城，不只是為了府邸的事，是為了讓沈家在縣城亮相。朝廷的封賞、府邸的修建、跟新縣令的往來，這些事，都要在今日鋪開。
沈瑾喝完最後一口粥，放下碗，站起身。
“阿爺，孫兒去準備一下，一會兒就出發。”
沈廣德點了點頭，擺了擺手。
沈瑾轉身往外走，趙修遠跟在他後面，腳步比來時快了些。晨霧己經散了大半，陽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，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明晃晃的。沈瑾走在前頭，趙修遠跟在後頭，誰都沒有說話。可那種沉默，和昨天不一樣了。
昨天趙修遠跟在他後面，是在較勁——你走一步，我走一步半，非要領先半個身位才甘心。今天他跟在後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剛好踩在沈瑾的影子邊上，不超前，也不落後。
沈瑾感覺到了，沒有回頭。
趙修遠自己也沒有意識到。他只是走著，看著前面那個比他矮半個頭的背影，忽然覺得——這個人，也沒那麼討厭。
院門口，馬車己經備好了。
趙虎坐在車轅上，腰板挺得筆首，手裡攥著韁繩。趙豹騎在馬上，跟在馬車旁邊，目光警惕地掃視西周。周全站在車旁，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，是沈瑾交代他準備的乾糧和水壺。
沈廣德從堂屋裡走出來，換了一身新做的青布長衫，手裡攥著旱菸袋。他走到馬車旁邊，看了一眼那個石青色的官服包袱，猶豫了一下，沒有去碰。
“阿爺，您今日穿官服去？”沈瑾問。
沈廣德搖了搖頭，聲音悶悶的：“不穿。穿著不自在。等到了縣衙，再說。”
沈瑾沒有勸。他知道，阿爺不是不想穿，是還不太敢相信，自己真的成了有官身的人。
沈伯昌從院子裡走出來，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長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臉色比平時鄭重了幾分。他走到馬車旁邊，把沈廣德扶上車，自己爬上去，在車轅上坐下。
沈瑾扶著趙虎的手上了車，趙修遠跟在後面自己爬了上去。沈璋站在院門口，看著馬車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卻沒說出來。
馬車啟程了。從沈家莊到華亭縣縣城，走陸路比水路快，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。
縣衙門口，己經有人在等著了。
趙明遠穿著一身青色官袍，站在門口，身後跟著幾個書吏和衙役。他看見馬車，連忙迎上來，雙手抱拳，朝馬車裡的沈廣德拱了拱手。
“沈大人，下官趙明遠，恭候多時了。”
沈廣德被這一聲“沈大人”叫得愣住了。他坐在馬車上，手裡的旱菸袋差點掉下去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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