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泰沉默了一瞬。他看了看妻子，又看了看兩個孩子，然後收回目光，看著沈瑾。那雙眼睛裡有疲憊，有無奈，有認命，又像是在等一個答案。
“主人犯事，是主人的事。小人只是個管家，主人讓做什麼，小人就做什麼。主人犯了事，小人被髮賣，這是朝廷的規矩，小人沒有什麼不甘的。”
沈瑾點了點頭：“那你覺得，跟著我，委屈不委屈？”
秦泰又沉默了一瞬。他看著沈瑾——這個六歲的孩子，穿著一身生員藍衫，個子還不到他的肩膀。可那雙眼睛，平靜得像一潭水，看不見底。他在知府府上管了十幾年家，見過不少大人物，可像這樣的六歲孩子，尤其六歲的生員，頭一回見。
“小人在知府府上見過不少大人物。可像相公這樣的，頭一回見。小人不敢說委屈。”
沈瑾嘴角微微彎了彎，轉過身，朝周掌櫃點了點頭：“五十兩，我買了。”
周掌櫃眉開眼笑，連忙去寫契約。劉全站在旁邊，搓了搓手，笑得比牙人還歡：“沈相公，以後有什麼事，儘管吩咐小人。”
沈瑾朝他拱了拱手：“劉叔，今日辛苦您了。改日沈家擺宴，請您來喝杯酒。”
劉全連忙擺手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：“不敢當，不敢當。沈相公太客氣了。”
契約簽好，銀貨兩訖。秦泰一家西口，從此就是沈家的人了。沈瑾又從那十幾個待賣的人裡挑了三個人——兩個二十來歲的男僕，一個手腳麻利的廚娘。一共花了六十二兩銀子。
秦泰走到沈瑾面前，整了整衣襟，跪下去，磕了一個頭。他的妻子跟著跪下，兩個孩子也跪下。
“秦泰，叩見少爺。”
沈瑾彎腰把他扶起來，搖了搖頭：“起來。往後不用跪。沈家沒那麼多規矩。”
秦泰站起身，退後一步，垂手而立。他的妻子也站起來，低著頭，站在他旁邊。兩個孩子跟著站起來，秦蓁還是半側著身子，擋在弟弟前面，可那警惕的目光，比方才柔和了些。
沈瑾看著秦泰，想了想，開口了。
“秦泰，往後你就是沈家的管家。家裡的事，你管著。規矩、禮數、待客、僕從的調配，你說了算。”
秦泰愣住了。他以為沈瑾買他回去，不過是做個粗使的管家，管管雜事、跑跑腿。他沒想到，這個六歲的孩子，會把整個家交給他管。
“主人，小人……”
“你管了十幾年家，規矩、禮數、賬目、待人接物，你都懂。沈家從農家改換門庭，缺的就是這些。”沈瑾看著他，目光認真，“你好好幹，沈家不會虧待你。”
秦泰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退後一步，深深作了一揖，腰彎得很深。
“小人定不負主人所託。”
沈瑾又轉向周淑，語氣放輕了些：“周娘子，往後內院的事，你管著。家裡的女眷、丫鬟、針線、漿洗，你盯著。”
周淑抬起頭，看了沈瑾一眼。那雙眼睛裡有驚訝，也有感激。她嫁給秦泰十幾年，在知府府上管著內院的事，主人事發，自家被髮賣，本以為命運就這樣了。如今這個六歲的孩子，把她當成了“管事的”。
“小人謝主人信任。”
沈瑾又看向秦蓁和秦安，嘴角微微彎了彎：“秦蓁和秦安，回去再定。”
秦蓁拉著秦安的手，朝沈瑾福了福。秦安學著姐姐的樣子，也彎了彎腰，動作有些笨拙，可那認真勁兒，讓沈瑾想起了沈璜。
人買齊了，又租了兩輛馬車，三輛馬車從縣城出發，轔轔地走在官道上。沈廣德和沈伯昌坐在前面那輛，沈瑾和趙修遠坐在中間那輛，秦泰一家和三個僕人擠在最後一輛。
趙修遠坐在沈瑾旁邊，問道，“你怎麼知道那家人可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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