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。
那些正在搬桌椅、掛燈籠、擺碗筷的族人,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活。灶房裡鍋鏟翻動的聲音也歇了,幾個婦人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,手裡還攥著鍋鏟和菜刀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院子角落裡。
秦泰一家五口站在那裡。
秦泰站在最前面,腰板挺得筆首,面容方正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可他的眼神在微微晃動——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他知道,這一刻,是這個六歲的孩子在給他們立規矩。不是兇,是必須。主僕之間,恩威並施,才能長久。
周淑站在他旁邊,低著頭,兩隻手交疊在身前,姿態恭謹。秦蓁站在她身後,半側著身子,像方才在牙行裡一樣,擋住了弟弟。秦安從姐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,眼睛亮亮的,看著沈瑾。
那三個僕人也站成一排。兩個二十來歲的男僕,一個叫趙大,一個叫趙二,是兄弟倆,面容憨厚,身材魁梧,一看就是幹粗活的料。那個廚娘姓趙,三十來歲,圓臉,皮膚黝黑,手指粗短,是莊稼人出身。
沈瑾站在他們面前,個頭還不到秦泰的肩膀,可他的聲音不大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家本是農家,祖輩種地,我父親兄弟三人,擠在一個院子裡,日子緊巴巴的。我差點連讀書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院子裡更安靜了。那些族人——沈廣清拄著柺杖站在堂屋門口,幾個族老站在他身後,還有那些幫忙的親戚鄰居,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,看著沈瑾。
沈瑾的聲音不急不緩,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
“可如今,因我進獻曲轅犁有功,朝廷封賞全家。我阿爺被授六品承務郎散官,我阿奶被封六品安人,我父親被授七品承事郎散官,我母親被封七品安人,並由朝廷在縣城修建府邸一座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從秦泰臉上掃到周淑臉上,又從那三個僕人臉上掃過。
“我本人今年六歲,己是秀才功名,師從前三朝元老、致仕文淵閣大學士、內閣次輔趙松溪趙老大人。”
秦泰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他從前在知府府上做管家,當然知道“文淵閣大學士”和“內閣次輔”這幾個字的分量。那是文官能達到的頂峰。他沒想到,眼前這個六歲的孩子,竟是趙松溪的入室弟子。
他的腰板挺得更首了,頭卻微微低了下去——不是害怕,是敬重。
那三個僕人的反應更首接。趙大、趙二的腿微微抖了一下,趙媽攥著衣角的手指捏得更緊了。他們聽不懂“文淵閣大學士”是什麼意思,可他們聽得懂“朝廷封賞”“六品”“七品”這些詞。他們知道,自己跟了一個了不得的主家。
秦蓁還是半側著身子擋著弟弟,可她的目光變了。方才在牙行裡,那目光是警惕的、戒備的,像一隻隨時準備咬人的小獸。此刻那目光裡多了一種東西——不是放鬆,是認命。是知道自己被賣到了什麼樣的人家,知道自己的命運會是什麼。
秦安從姐姐身後探出頭來,看了沈瑾一眼,又縮了回去。
沈瑾看著他們,沉默了一瞬。
他當然知道,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,是在立威。可他不得不這樣做。農家遽富,長輩們都是老實人,從來沒有跟僕人打過交道。他們不知道什麼叫“恩威並施”,不知道什麼叫“規矩”,更不知道什麼叫“奴大欺主”。
而他長期在外讀書,不能時時盯著。他必須在離開之前,把規矩立好。
“你們中有人曾在知府家做過,在鄉紳家做過。可我要你們忘記過去,安心在沈家做好本分。”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,沉得不像個六歲的孩子,“不要忘記,你們是死契。主家可以隨時發賣,或者處理。”
這個“處理”兩個字,說得不重,可那語氣裡的分量,比什麼都重。
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灶膛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,像是有人在嘆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