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點頭，在椅子上坐下。他看著父親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爹，您把官服換下來吧。”
沈叔和愣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服，又看了看沈瑾，嘴唇動了動：“瑾兒，爹穿著……是不是不像？”
沈瑾搖了搖頭，語氣認真：“爹穿著，比誰都像。可官服不能當常服穿，穿舊了，該有的體面就沒了。”
沈叔和低下頭去，摸了摸那滑溜溜的袖口，點了點頭，轉身回隔間。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，他在換衣裳。
林氏看著他的背影，嘴角微微彎了彎，轉向沈瑾：“瑾兒，你方才跟管家說了什麼？”
沈瑾把秦安的事說了一遍。
林氏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：“那個孩子，看著是個有規矩的。他爹孃都是體面人，教出來的孩子不會差。你帶在身邊，有個伴也好。”
沈瑾點頭。他知道母親說的“有個伴”是什麼意思——不是書童，是伴讀。母親心善，不忍心讓一個六歲的孩子做奴僕，可又不能壞了規矩，所以選了“伴讀”這個折中的說法。
沈叔和從隔間走出來，換了一身青布長衫，手裡還攥著那根滅了的旱菸袋。他在炕沿上坐下，低著頭，不說話。月光從窗紙透進來，照在他那張被歲月刻滿了紋路的臉上，半明半暗。
沈瑾看著父親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終於開口了。
“爹，兒子有幾句話，想跟您說。”
沈叔和抬起頭，看著沈瑾，目光像是緊張，又像是在等什麼判決。
“爹，您這些日子……變了。”沈瑾的聲音不大，他頓了一下，像是在組織話，“從前您蹲在門檻上，悶頭抽旱菸，一句話都不說。家裡的事，您不爭，不搶，不開口。阿爺讓您幹什麼，您就幹什麼；大伯讓您幹什麼，您也幹什麼。您以為，這就是本分。”
沈叔和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攥著旱菸袋的手，指節泛白。
“可兒子知道，您不是不想說，是不會說。不是不想爭，是不知道怎麼爭。您怕說錯話，怕做錯事，怕給家裡添麻煩。您把自己縮成一團，縮了十幾年，縮成了沈家最不起眼的那個人。”
林氏坐在旁邊，嘴唇抿得緊緊的，沒有說話。她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攥著衣角，攥得指節泛白。
沈瑾看著父親，目光平靜卻篤定。他停了停，像是在想怎麼說更妥當。
“阿爺讓您管賬，您一筆都沒錯過。朝廷封了您七品承事郎，您穿著官服站在院子裡，比誰都像那麼回事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“一筆都沒錯過。您不是不行，您是一首沒機會。”
沈叔和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“爹，兒子不在家的時候，這個家要靠您。”沈瑾放緩了語速，“娘管家，可娘是女眷，有些事她出面不方便。大伯能說會道，可他到底不是三房的人；二伯管產業，種地是把好手，可有些場面上的事他也不懂。您是三房的主心骨，是沈家的頂樑柱之一。您不能縮著，您得立起來。”
沈叔和的手開始發抖。他把旱菸袋放在炕沿上，兩隻手撐著膝蓋，低著頭，肩膀微微聳動。
沈瑾沒有催他，就那麼等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沈叔和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，可那雙眼睛裡，有了一種沈瑾從未見過的光。不是從前那種小心翼翼的、躲閃的光，是一種更沉的、更實的光，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，忽然看見了一點亮。
“瑾兒，爹……爹不知道怎麼立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，“爹這輩子，只會悶頭幹活。你大伯會說話，你二伯會種地，爹什麼都不會。”
沈瑾搖了搖頭：“爹，您不是什麼都不會。您管賬，一筆都沒錯過。您穿上官服，站在院子裡，比誰都像那麼回事。您只是不知道自己會。”
沈叔和愣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