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繼續說:“爹,您知道秦泰為什麼叫您‘老爺’嗎?不是因為您是朝廷封的七品承事郎,是因為他看得出來,這個家,往後是三房當家。阿爺讓娘管家,阿爺沒有糾正秦泰的稱呼,就是在告訴所有人——三房,是沈家的主心骨。”
沈叔和的呼吸微微一窒。
“爹,您不用變成大伯那樣能說會道,也不用變成二伯那樣能幹。您只需要做您自己——把賬管好,把該說的話說出來,把該做的事做完。不會說的,就不說;不會做的,就問。可您不能縮著,不能躲著,不能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透明人。”
沈叔和低下頭去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粗糙的、佈滿老繭的手,種了一輩子地,管了幾個月賬,一筆都沒錯過。他從來沒有想過,這雙手,除了種地、管賬,還能做什麼。
“爹試試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可那悶裡,有了一種從前沒有的東西。
沈瑾搖頭:“爹,不是試試。您能行。”
沈叔和抬起頭,看著沈瑾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照出那雙紅紅的眼睛,也照出嘴角那一絲彎起來的弧度。很淡,可那是笑,是從心底裡溢位來的笑。
沈瑾忽然想起了秦安。那個六歲的孩子,明天就要跟著自己走了。那孩子的父親秦泰,何嘗不也是一個需要“立起來”的人?跟著主家,做個有規矩的管家,也是在給自己掙一份體面。
他沒有把這話說出來。有些話,不必一次說完。
林氏坐在旁邊,看著父子倆,眼淚又流下來了。她沒有擦,任那兩行淚靜靜淌著,嘴角彎著,笑著笑著,又哭了,哭著哭著,又笑了。
沈叔和聽見她的動靜,轉過頭,看著她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林氏的手。那隻粗糙的大手,握著她那隻粗糙的、佈滿裂口的手,握得緊緊的。
“他娘,”他的聲音還是有些澀,可那澀裡,有了一種從前沒有的沉穩,“往後,家裡的事,你多費心。外頭的事,有我。”
林氏使勁點頭,眼淚掉得更兇了。
沈瑾看著父母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湧進來,涼涼的,帶著院子裡桂花的香氣。月亮己經偏西了,院子裡鋪著一層清輝,樹影斜斜地拖在地上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片月光,看了好一會兒。
遠處傳來幾聲雞鳴,斷斷續續的,像是在催著什麼。
“爹,娘,兒子明日就回府城了。”
林氏的手猛地一緊。
沈叔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沈瑾轉過身,看著他們。燭火在桌上跳了跳,光映在他臉上,把那身生員藍衫照得泛著淡淡的光。
“家裡的事,有秦泰盯著,有大伯、二伯幫著,有娘管著,兒子放心。您二老,保重身體。兒子在府城,會好好讀書的。”
林氏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把他衣領整了整,又把那根鬆了的腰帶重新系了一遍。她的動作很慢,和從前每一次送他時一樣,像是想把所有的牽掛都系進那個結裡。
“到了府城,好好吃飯,別餓著。天冷了多穿衣裳,彆著涼。”她的聲音有些發抖,可她撐著,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沈瑾握住母親的手,點了點頭:“娘,兒子記住了。”
沈叔和站起來,走到沈瑾面前。他看著兒子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沈瑾抬起頭,看著父親。燭火下,父親那張被歲月刻滿了紋路的臉上,有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。不是從前那種小心翼翼的、躲閃的光,是一種更沉的、更實的光,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,終於找到了方向。
“爹,兒子走了,您該擔起來的要擔起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