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修遠站在那裡，把這三個問題在心裡默唸了一遍。他看著祖父那張清瘦的臉，看著那雙從來都是溫和的、此刻卻泛著紅光的眼睛，忽然覺得，祖父老了。
在京城，祖父在他心裡是一座山。高大，巍峨，不可撼動。可此刻坐在這間書房裡，月光照在他臉上，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，趙修遠忽然發現，祖父不是山。山不會老，可祖父會。
“祖父，孫兒……孫兒一定好好跟著沈瑾走。孫兒不會讓您失望的。”
趙松溪看著他，點了點頭。他沒有說“好”，也沒有說“祖父信你”，只是伸出手，在趙修遠頭上輕輕揉了揉。那動作很輕，輕得像是在摸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趙修遠的眼淚又湧了出來。
他想起在沈家莊，沈叔和蹲在門檻上，沈瑾從府城回來，沈叔和站起來，在沈瑾肩上按了按。那一下不重，可他站在旁邊看著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那時候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。現在他知道了——那是羨慕。羨慕沈瑾有一個會在肩上按一按的父親。
如今，祖父在他肩上按了按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些年缺的東西，好像補上了一些。
“去吧。”趙松溪收回手，擺了擺手，“不早了。明日還要早起。沈瑾那邊，你多跟著。他做什麼，你做什麼；他看什麼，你跟著看。不用刻意，跟著就行。”
趙修遠應了一聲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，他忽然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祖父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隻草編螞蚱，是沈瑾的堂兄沈璜編的。沈璜今年九歲，編了一整夜，編得歪歪扭扭的，可沈瑾一首隨身帶著，沒捨得扔。後來他把那隻螞蚱送給了孫兒。”
趙松溪沒有說話。
“孫兒在京城，收過無數禮物。金的、銀的、玉的、綢的、緞的，什麼都有。可沒有一件，讓孫兒覺得這麼……這麼……”
他找不到合適的詞。
趙松溪替他接了：“這麼重。”
趙修遠愣了一下，隨即使勁點頭。
“對。這麼重。”
他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月光灑了一地，像鋪了一層銀霜。他站在走廊裡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夜風涼涼的，帶著竹葉的清香，拂在臉上，把那些眼淚吹乾了。
他沒有回屋，而是往院中走了幾步。沈瑾的屋子還亮著燈，窗紙上映著他的影子，低著頭，像是在寫什麼。那影子一筆一劃地動著，安靜而專注。秦安站在他旁邊，垂手而立，也在看著什麼。
趙修遠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個影子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祖父說的那三個問題：你看見了什麼？你覺得為什麼會這樣？如果讓你來，你會怎麼辦？他看著那個影子，心裡忽然有了第一個答案——他看見了一個人，在別人都睡了的時候，還在燈下用功。不是被逼的，是自己想。
他低下頭，從袖子裡掏出那隻螞蚱，攥在手心裡。
“沈瑾。”他輕聲說了一句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，“你走多快，我都能跟上。你走多遠，我都跟著。”
他把那隻螞蚱塞回袖子裡，轉身，回了屋。
書房裡，趙松溪還坐在書案後面。
茶己經徹底涼了，他沒有再喝，也沒有叫人換。他就那麼坐著，看著桌上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。火苗跳了跳，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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