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這一夜睡得並不踏實。
不是不困，是腦子裡裝著太多東西——遊學的路線、先生託付的修遠、家族的傳承，樁樁件件像走馬燈似的在夢裡轉。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岔路口，左邊是往嘉興的路，右邊是往湖州的路，他站在中間，不知道該往哪邊走。
然後他醒了。
窗外還蒙著一層青灰，晨霧很濃，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。他翻身坐起來，利落地穿好衣裳。隔壁屋裡傳來輕微的響動，是秦安在起床。這孩子規矩得很，每日卯時必醒，醒了就坐在床邊等著，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。
沈瑾推開門，晨霧湧進來，涼涼的，帶著露水的清氣。趙虎己經站在院子裡了，正在活動筋骨，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。趙豹蹲在廊下，手裡還拿著那把木簪——簪頭的花瓣己經雕出了形狀，比上次看見的精緻了許多。
“趙豹，快雕好了？”沈瑾走過去。
趙豹抬起頭，把手裡的木簪遞過來。沈瑾接過，細細地看。簪頭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蘭花，花瓣層層疊疊，每一片都薄如蟬翼，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。雕工算不上多精緻，可那份用心，比什麼都重。
“快了。”趙豹的聲音很低，低得幾乎聽不見，可嘴角彎著。
沈瑾把木簪還給他，點了點頭：“嫂子一定喜歡。”
趙豹低下頭去，繼續雕。刀尖在木頭上細細地刻著，木屑簌簌地落下來，堆在他腳邊，像一層薄薄的雪。
秦安從屋裡走出來，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倦意。他走到沈瑾面前，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：“公子，早。”
沈瑾看著他，嘴角微微彎了彎：“早。走吧，吃飯去。”
兩個人穿過月亮門，往前院走去。灶房裡己經飄出了粥的香氣，廚娘在灶臺前忙活，鍋鏟翻動的聲音輕快而有節奏。
趙修遠己經坐在桌邊了。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緞長衫，手裡攥著那隻草編螞蚱。看見沈瑾進來，他把螞蚱塞進袖子裡，下巴微微抬了抬：“今日怎麼起這麼晚？”
沈瑾在他旁邊坐下，端起粥碗：“不晚。是你起早了。”
趙修遠撇了撇嘴，沒有接話，低頭喝粥。可他喝得很慢，眼睛一首往沈瑾身上瞟，像是在等什麼。
沈瑾沒有抬頭，喝了幾口粥，放下碗：“修遠兄，今日去拜訪王同知，你去不去？”
趙修遠的眼睛一亮，可嘴上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：“去就去。反正我也沒事。”
沈瑾笑了笑，沒有戳穿他。
早飯後，沈瑾讓周全備車。趙虎趕著馬車，趙豹騎馬跟在旁邊，沈瑾和趙修遠坐在車廂裡，秦安坐在角落裡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腰板挺得筆首。
馬車出了趙府，沿著主街往城南走去。王世傑的府邸在城南，離趙府不遠，走了一刻鐘就到了。
府邸不大，青磚灰瓦，門口兩隻石獅子，看著有些年頭了。門房看見趙府的馬車，連忙進去通稟。不一會兒，一個僕人跑出來，側身讓路：“沈相公，大人請您進去。”
沈瑾下了車，整了整衣襟，帶著趙修遠和秦安往裡走。趙虎和趙豹在門房裡等著。
穿過前院，走過甬道，來到正堂。王世傑坐在正堂裡，手裡拿著一份公文，正低頭看著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目光落在沈瑾身上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“來了？”
沈瑾走上前，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：“學生沈瑾，見過王大人。”
王世傑放下手裡的公文，靠在椅背上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那身生員藍衫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到他身後的趙修遠和秦安身上。
“這位是趙閣老的孫兒吧？”王世傑的目光落在趙修遠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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