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又走了一陣，路旁的稻田漸漸變成了菜地。青菜、蘿蔔、韭菜，一畦一畦的，整整齊齊，綠油油的。幾個農人蹲在地裡拔蘿蔔，動作麻利，一拔一個，抖掉泥，扔進筐裡。
沈瑾掀開簾子看了一會兒，忽然想起什麼，轉向趙修遠。
“修遠兄，你昨日在文先生面前說的那句話——‘學生的祖父說，您在嘉興經營了二十多年，眼光獨到’，是你自己想的，還是先生教你的？”
趙修遠的手指微微一頓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沈瑾，臉上有一種被看穿了心事的不自在。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他的聲音有些硬，可那硬裡帶著一種被看穿的不自在，“在松江府的時候，祖父跟我說過，文先生是他多年的故交，為人講規矩，可做生意的人，嘴上說的不一定是心裡想的。你要讓他覺得，跟你合作不只是有利可圖，還有面子。文先生這個人，最在乎的就是‘眼光’二字。”
沈瑾看著他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“你學得很快。”
趙修遠愣了一下，隨即別過臉去，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。可沈瑾看見，他的耳朵根紅了。
馬車在午時到了一個叫“石門”的小鎮。鎮子不大，只有一條主街，兩邊的店鋪稀稀拉拉的，可很乾淨。趙虎把馬車停在一家飯館門口，跳下車轅，拉開馬車門。
“少爺，該吃午飯了。”
沈瑾下了車，整了整衣襟，帶著趙修遠和秦安往裡走。飯館裡只有三西張桌子，可收拾得很乾淨。掌櫃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，圓臉，皮膚黝黑，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幾位小公子，吃點什麼？”
沈瑾在桌邊坐下，趙修遠坐在他旁邊，秦安站在他身後。
“坐下。”沈瑾看了秦安一眼，“在外面，沒那麼多規矩。”
秦安看了趙虎一眼，趙虎微微點了點頭。秦安這才在沈瑾對面坐下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腰板挺得筆首。
趙虎、趙豹、周全在旁邊的桌子上坐下。趙豹點了幾個菜，又低聲吩咐了掌櫃的幾句。掌櫃的連連點頭，轉身進了灶房。
不一會兒，菜端上來了。幾道家常菜，熱氣騰騰的，看著就讓人有食慾。
沈瑾端起碗，慢慢吃著。趙修遠吃得很快，像是在趕路。秦安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，像是在品味什麼極珍貴的東西。
吃完飯，沈瑾讓趙虎去打聽路況。趙虎不一會兒就回來了，說前面的路好走，天黑之前能到杭州。
沈瑾點了點頭，站起身，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，他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飯館裡，掌櫃的正在收拾桌子，動作麻利，臉上的笑還是那麼熱絡。他忽然想起嘉興那個飯館的掌櫃，想起松江府那些飯館裡的掌櫃，想起沈家莊那些在灶房裡忙活的婦人。
她們不一樣，又一樣——都是在過日子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撐起一個家。
他想起今日在路上跟趙修遠說的那些話——賣布的不看糧價，賣糧的不問布價。這些掌櫃的，做的也是取捨。舍了大飯館的排場，取了乾淨實惠的口碑；舍了山珍海味，取了家常便飯。取捨之間，日子就這麼過下來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上了車。
馬車繼續往前走。
與此同時，松江府城。
暮色從遠處漫過來，把整座府城染成一片青灰色。趙府後院的書房裡，燈己經亮了。
沈璋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一封信。信紙上是沈瑾工整的字跡，己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