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沒散盡,馬車就己經駛出了嘉興城的北門。
沈瑾掀開簾子,回頭看了一眼。城牆在霧裡若隱若現,青灰色的磚縫裡爬滿了藤蔓,像一幅掛了幾百年的舊畫。
城門洞裡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,挑擔的、趕車的、牽驢的,和松江府的碼頭一樣熱鬧,又不太一樣——這裡的人說話帶著軟糯的尾音,連吆喝聲都像是唱出來的。
“捨不得?”趙修遠坐在他對面,手裡還攥著那隻草編螞蚱,下巴微微抬著,可那弧度比從前小了。
沈瑾放下簾子,搖了搖頭:“不是捨不得。是在想,下次再來的時候,會是什麼光景。”
趙修遠沒有接話,低下頭,把螞蚱翻來覆去地看。秦安坐在角落裡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腰板挺得筆首。他昨晚沒睡好,眼底帶著青黑,可精神還好,眼睛亮亮的,不停往車窗外張望。
馬車轔轔地走在官道上,車輪碾過黃土,揚起細細的塵土。路兩邊的田野從水田變成了桑林,一排一排的桑樹整整齊齊,葉子綠得發亮,在晨風裡沙沙作響。
趙修遠忽然開口了,聲音比平時低了些:“沈瑾,你昨日在文先生那裡說的那些話,我想了一夜。”
沈瑾看著他。
“你說,松江府的繡樣和嘉興府的綢緞合在一起,能賣出更好的價錢。”趙修遠把螞蚱塞進袖子裡,抬起頭,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,“這個想法,你是怎麼想出來的?”
沈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車壁上,聽著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,沉默了一瞬。
“在松江府的時候,我見過不少商人。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藥的,各做各的生意,各走各的路。有的賺了,有的賠了。我就在想,為什麼有的人能做大,有的人一輩子只能守著一個小鋪面。”
趙修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。
“後來我明白了。”沈瑾的語氣平靜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“不是他們不夠勤快,是他們只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。賣布的不看糧價,賣糧的不問布價。可百姓過日子,既要買布,又要買糧。你只賣布,他買完布還要去別家買糧。你要是既賣布又賣糧,他就不用跑兩家了。”
趙修遠愣住了。
沈瑾繼續說:“松江府的繡樣和嘉興府的綢緞,也是一樣的道理。繡樣再好,繡在粗布上,也只能賣幾十文。可繡在綢緞上呢?一塊綢緞帕子,能賣幾百文。繡樣還是那個繡樣,功夫還是那些功夫,可東西不一樣了,價錢就不一樣了。”
他說完,看著趙修遠,等著他消化。
趙修遠沉默了很長時間,久到馬車從桑林邊駛過,拐進了一片稻田。稻子己經黃了,沉甸甸的稻穗彎著腰,在風裡搖擺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趙修遠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澀,“松江府和嘉興府,各有各的長處。把兩邊的長處合在一起,就能做出單打獨鬥做不出來的東西?”
沈瑾點了點頭:“是這個理。可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難。綢緞是文先生的,繡樣是我們家的。兩家合作,誰說了算?利潤怎麼分?出了問題誰負責?這些事,光有想法不夠,還得有規矩。”
趙修遠看著他,目光裡的東西變了幾變。有驚訝,有佩服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。
“這些,也是你想的?”
“在松江府的時候有這方面思路。可那時候只是想想,不知道能不能做成。昨日見了文先生,覺得他是個講規矩的人,才敢說出來。”沈瑾頓了頓,“生意能不能做成,不光看東西好不好,還要看人靠不靠得住。”
趙修遠低下頭,想起在京城的時候,父親也跟商人打過交道。那些商人坐在趙府的正堂裡,穿著最好的綢緞,說著最漂亮的話,可轉身就把次品當好貨賣。父親只看家世背景,吃了好幾次虧。可還是改不了——因為他只看對方的家世、品級、背景,不看對方的人品。
“沈瑾,你比我強。”趙修遠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,“不是學問比我強,是看人比我強。”
沈瑾看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:“不是看人比你強,是吃過虧。吃過虧,就知道什麼人能信,什麼人不能信。”
趙修遠愣了一下,沒有追問。他低下頭,繼續看手裡那隻螞蚱。








